赵小乙的旧牌在御书房案上放了一整天。
翌日午后，自称陆沉遣来的使者求见，况珩没有见。
使者走后，角门砖缝里多了一片柳叶，叶脉里卷着一张小纸条：明日午时，西关码头，七号船。
况珩把纸条看了两遍，没让人去查，只对石越道：“明日你跟着，别多带人。”
沈令仪是在当晚来的，把礼部的选秀折子搁在案上：“殿选定在三日后，主持的担子臣妾接了。”
况珩抬头：“名单里有谁?”
“各州都有人选，按照陛下的旨意初选了一番，”沈令仪道，“其中温家是寒门，柴家是雁回关军户，白家是医家，剩下的要么是宗室姻亲，要么是世家贵女。”
“温柴白三家留下。”况珩翻了翻名单，“这个殷氏也让她进，朕想看看瑞王塞来的眼睛什么样。”
“那赫连氏呢?”沈令仪指了指奏折中间。
“咦......”况珩想了想道，“这个身份干净得有些不像话，也进吧。”
次日午时，西关码头。
况珩穿着一件旧布衫，肩上搭着条汗巾，混在卸货的脚夫里上了码头。
石越落后三步，挑着一副空担，眼睛却把靠岸的船扫了个遍。
七号船泊在最里侧，船身压得低，吃水深，像是装着沉货。
舱口盖着油布，两个汉子蹲在跳板上啃干粮，眼睛却不住往岸上瞟。
干粮筐早空了，两人却没挪过窝。
况珩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船不对劲，那油布下露出一只靴尖，新靴，底子没沾多少泥，不像是常年在船上踩的人。
“这船，运的不是货。”他低声对石越道，“盯住跳板。”
石越放下担子，蹲到一旁刮鞋泥，眼睛没离开船。
况珩悄悄走到船尾，正要开口，舱里先传来两声叩板响。
油布被掀开一角，一只满是老茧的手伸出来，露出手背月牙记号，正对着日头。
况珩掏出怀里的那枚旧牌，与手掌并在一处，月牙对月牙，严丝合缝。
石越在跳板边用脚点了两下船板，示意周围没有埋伏。
“上船。”舱里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陛下的胆子，比在下想的大。”
况珩踩着跳板上了船，弯腰钻进舱里，舱里低矮昏暗，一盏油灯搁在箱子上。
一个干瘦中年坐在灯后，脸上沟壑纵横，腿却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蜷着。
“属下赵小乙。”他抱拳道，“腿废了，跪不了，陛下赎罪。”
况珩没计较，在他对面坐下：“老令主临终前，让你们聚集京城是为什么?”
赵小乙的手顿住，抬眼看他：“陛下知道这件事?”
“有人给朕说了这段往事。”况珩道，“朕想向你求证。”
赵小乙沉默片刻：“若有人自称陆沉归来，那不是陆沉。”
舱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响，况珩盯着赵小乙看了许久：“那现在那个陆沉，是谁?”
“陆沉七年前，根本没走出西边那趟差。”赵小乙低声道，“属下亲眼看他死在乱葬岗，被人埋了。三年前，一个顶着陆沉脸的人，竟出现在老令主身边。”
“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不是?”
“属下与陆沉乃莫逆，认得出他右手虎口的疤。”赵小乙道，“那个假陆沉，虎口是干净的。”
况珩没有接话，只看着他蜷着的那条腿。
“我的腿，也是那夜断的。”赵小乙道，“我发现不对后出言试探，当夜便遭到刺杀，那人以为我死了，蹲下来翻在下身上的令牌，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他腰上挂着烬渡的令牌。”
“烬渡的人，杀你?”
“是烬渡的人。”赵小乙道，“可他的令牌并无印记，所幸当日属下留了心眼，没将令牌带在身上。”
况珩看了他很久：“你拿什么让朕信你?”
赵小乙没有解释，只把油灯往前推了推，侧过身，解开衣领，露出背上那道从肩到腰的旧疤：“先帝在时，在下替先帝挡过一刀，方得赐月牙印记，这疤是先帝亲手给老朽上的药。陛下所得账册中定有详细记录。”
况珩看着那道泛白的旧疤，伸手把灯又推回去：“朕信你。”
赵小乙笑了：“那接下来属下怎么做?”
况珩还未开口，舱外忽然传来三声叩板，两长一短。
赵小乙神色一变，把油灯压低：“有人往这边来了。”
况珩没有动：“是你的人?”
“不是。”赵小乙面色一沉，“陛下先走，属下断后。”
况珩下了船，跳板在脚下轻轻一晃，下船时，他看见码头另一头，一辆青帷马车正慢慢拐进巷口。
石越迎上来，压着嗓子：“爷，舱里谈妥了?”
“先离开再说。”
两人还没走出三步，舱口那个啃干粮的汉子忽然站起来，横身挡住跳板：“船上的规矩，货没卸完，谁也不能下船。”
况珩脚步没停：“货?”
石越已经一步上前，卸下肩上的担子，随手往那汉子肩上一搭，压得他身子一矮：“凭你们也想拦爷?”
汉子还想开口，船尾另一个已经把手摸向腰间，石越没等他把刀拔出来，反手一磕，那人腕子一麻，刀哐当落在船板上。
二人头也没回走出码头，两个汉子没有再追，其中一个转身钻回舱里。
走出几步，石越低声道：“爷，方才船尾那汉子，往对岸亮了三次手。”
“三次?”
“应该是在报信。”
况珩回头望了一眼七号船：“让他们报，朕倒想看看，这信报给谁。”
入夜，御书房。
“爷，自称陆沉下属的人又到了。”小六子禀报道，“这回带了一块令牌，奴才验看了，并无陛下说的印记。”
“杀了。”况珩头都没抬。
旁边端木澄已经把账册摊开，闻言抬头道：“陛下，您要找的那页，臣找到了。”
况珩走过去：“在哪?”
端木澄指着账本中的一页：“这里详细记录了西边那趟差事。”
纸页泛黄，上头只有几行字，落款处压着一枚旧印。
况珩就着灯看了很久，才道：“西边那趟差，走的是水路，不是陆路。”
“船到青峰渡换人带货，进城走的北门。”
“青峰渡离城四十里，”况珩望向窗外，“为何不一路顺流到城中码头再换车?”
“传石越。”况珩对小六子道。
石越进来后况珩吩咐一番，他便领命走了。
夜色里，七号船泊在水面上，油布下的那“货”，又换了一双靴子。
对岸，石越的人支起了夜钓的杆，鱼线正好对着舱口。
河面风起，鱼线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