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书房里，灯芯剪了三次。
况珩站在案前，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周文屋里的纸条，先生送来的解药，还有那份涂了毒墨的警告。
“他烧了文书房。”况珩把茶盏重重扔在案上，“以为把籍贯册烧了，我就找不到他。”
“轻点，这套茶具挺贵的。裴照不是找到了三个卫家旧部，总有人会知道他与卫峥的过往，他这把火放得没什么用。”
“你跟一个疯子谈收益?”况珩把那张写着“西市”的纸条推到谢璟幽面前，“他敢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指给我们看，他像是在乎让我们查到他过去的人吗?”
“你也说了，他是个疯子，”谢璟幽顿了顿道，“那他既然要把我摘出去，那我就......出去呗。”
况珩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璟幽低下了头，“我确实是在......害怕。”
“怕什么?你怕你那个！”况珩差点把茶盏扔谢璟幽脸上，好在及时克制住了。
“我把手泡在水里，泡到麻意退了，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了。”谢璟幽抬眼瞟了下况珩，见他没那么激动才继续道，“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是真的怕死！他既然说要保我，那我就闭府读书，卫家的事不问，城南的事不碰，等他替我摆平一切......”
况珩没有责备他，只是抛出一个问题：“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写小说吗?”
谢璟幽灵魂仿佛遭到了雷击，怔在原地，陷入了回忆。
那是一段生活窘迫的时光，也是青春热血和热忱理想的交响，彼时身为文学系最优秀毕业生的他，怀着满腔期待步入社会。
求职屡遭失败，才华频频被漠视，人生的至暗莫过于此。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写下了人生第一本小说，创造了第一个人物，那是一个无尽黑暗深渊里，爬出来的逆袭少年，也成了他枯萎世界里最亮的光。
少年会长大，也会被驯化，读者阅读碎片化，网文市场商业化，逼着他为了生活不得不学会妥协，开始迎合。
但此时此刻，面前的人近乎炙烤的一问，再次点亮了他心底早已蒙尘的灯。
自己的初心何在？什么时候苟活变成了人生目标？我真的可以漠视自己笔下的苍生？
“况珩，谢谢你！”谢璟幽抬起了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用不用，”况珩无所谓地摆摆手，“你要谢，就谢曾经那个对世界有所期待的自己。”
谢璟幽咧嘴笑了，有感激有动容，还有一丝......庆幸。
“城南的疫，是我写下的。我写那句话的时候，只当是个服务主线的剧情。如今有人照着我的字，把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当草芥，我没有理由坐视不理。”
他停了一下。
“我能躲开死亡，躲不开这个。”
“你要去城南?”
“一直以来都是他牵着我们走，”谢璟幽郑重点头，“也该攻守易形了，我去城南，他一定会去。”
“你要做饵?”
“他可往，我亦可往，可这回的饵，不只我一个。”
况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回那张“西市”的纸条，慢慢坐直了。
“你是说三家药行？钱四海昨日来报，这两日西市三家药行吃进二十多车药材，付的都是现银。”
“没错。”谢璟幽点点头，“他收得太急了，两天，二十多车，现银，这么急切的交易，这是生怕买不到。”
况珩没有接话。
“他急得没有道理。”谢璟幽继续道，“除非这城里的药，有别人在和他抢。”
书房里静了一息。
况珩忽然笑了一声：“你醒悟之后，智商重新占领高地了。宫变之后没几天，我就让钱四海悄悄收治时疫的药，分散在几十个户头、上百家铺子里，市面上流通的，我收走了七八成。”
“还是不及你，你这高瞻远瞩的，应该早计划好了吧。”
“其实他的目的不难猜，藿香混着龙胆草，只是烟幕弹，为的就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想制造一场时疫。”
谢璟幽顺着况珩的思路，也马上明白了其中关隘：“让我们忽略了，这疫本就会出现。”
“正解。控制京城药材，让更多人不得救治，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虽说已经充分了解先生是个疯子，谢璟幽还是觉得有些骇然：“他断无辜平民生路，就能换来我的生路?”
“你是不是忘了他跟你说的，那些送你的礼？这囤积的药自然也是。他需要这场时疫死足够多的人，让清流一派抓住这个时机彻底清除谢家，再用满仓的救命药，以你的名义平息灾祸。”
谢璟幽无奈地摇了摇头：“届时我能以平疫之功被保全，与谢家完成切割，也堵住了清流参我导致天罚的嘴。”
“有一说一，他这计毒是毒了些，但为了你，他着实是费了心思的。”况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深知你与谢家羁绊过深，不下此猛药，镇不住清流那些人的。着实是一份大礼。”
“这种礼，我不收。”
“当然不能收，这个局里看似完美，但他太自负了，自负到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
“什么？”
况珩负手而立，露出一个霸气的笑容：“那就是，这天下，现在是朕的！我一个皇帝，整个虞国都是我的，阴谋诡计岂能在我真龙之光普照之下存活？”
“噗......”谢璟幽刚入口的茶水喷了出来，“不是，你这丝滑的变脸，容易让我跳戏。”
“不重要，不要对皇帝有刻板印象，”况珩摆了摆手，“我富有一国，拼财力抢药材他不是对手，更降维的是明日我就叫京兆府出告示，严查囤积居奇、严查哄抬药价，凡压着药不出、拿疫病发财的，一家一家给他们抄没了。”
谢璟幽不由自主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那就让他收，收的越多越好。”
“其实我一点不介意纸片人有自己的思想，也不介意他跟我斗来斗去，好歹也能给穿越人生增添些乐趣，但他不该一次次踏破我的底线，祸乱后宫、戕害百姓、屠戮忠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所有读者里，代入感最强的?”
“哪有什么代入感，都是人生与性格的投影，照进心里罢了。”况珩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放心吧，城南有我，他把我当天命，就断然不许我死在城南。我这一去，他的药都得跟着往城南送，能救一些是一些。”
况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以我现在掌握的药材数量，再加上后面能抄没的，时疫已经不足为惧了，你觉得他会如何破这个局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