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用一根麻绳十字交叉捆着,在自行车后座上颠了一路也没散架。他把车停住院部门口的时候,跨下来腿都有点软,膝盖内侧被车架硌红了一片,他也没管。
冬子!
杨冬正蹲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不常抽烟,重生之后也没想过要抽,但今天早上从急诊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捡了半包被人丢下的香烟,还剩三根。他已经抽了两根了,手指头有点抖。
赵卫国跑过来,蓝布包往他怀里一塞。我家凑的。我妈翻柜子翻了半天,我爸把上周卖布的钱也拿出来了。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你数数。
杨冬把烟掐了,解开麻绳,掀开布包一角。里面是一沓钱,有整票有零钱。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最底下压着一把钢镚儿,五毛、两毛的都有。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一张一张捋平过了。他认得那种叠法——赵卫国他妈叠钱的习惯,边角对齐,从大到小排。
你妈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杨冬说。
她说先救急,不急还。赵卫国蹲下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喘匀了气。你妈咋样了?医生咋说?
心梗前兆。心肌缺血很严重,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费用先交三百押金。
赵卫国愣住了。他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三百……那够不够?
我手上还有八十七块四。加上你家的一百三十七块五,一共二百二十四块九。杨冬把钱重新扎好,差七十五块一。
赵卫国蹲在那儿,手指头抠着水泥台阶的边角。那怎么办?
杨冬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门,玻璃门擦得挺干净的,能看见里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歪向一边。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卫国,你爸认识那个从广东倒电子表过来的孙老板,对吧?
赵卫国愣了一下。认识。孙老板在市场上做了七八年了,我爸进布匹的时候跟他搭过话,但不算特别熟。
那你能不能搭个线?我要进货。
进什么货?
电子表。广东那边过来的那种,现在河城还没有人大量铺货。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你妈都住院了,你还有心思做买卖?
杨冬看着他,目光很平。就是因为住院了,才要做买卖。
赵卫国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他认识杨冬从穿开裆裤开始,以前两个人一起逃课、翻墙、偷西瓜,杨冬从来都是那种差不多就行了的人,不怎么较真。但今天蹲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一样,不一样到赵卫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你要多少?
我要一百块电子表。进价三块一块,全款三百。我现在只有二百二十四块九,差七十五块一。你能不能帮我跟孙老板说,我先付二百三,剩下的七十五块三天之内补上。
赵卫国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天,七十五块。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他看见杨冬蹲在台阶上说话的样子,不像是临时起意。
我试试。赵卫国站起来,你在这儿等我还是跟我一块去?
我走不开。我妈还在里面输液。你去就行了。杨冬从兜里把那沓钱拿出来,数了二百三十,用橡皮筋扎好,递过去。这是预付的货款。你拿给孙老板,让他验一下。
赵卫国接过钱,揣进自己口袋里。那他要是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杨冬说,你跟他说我杨冬要货,三天内补齐余款。如果补不上,以后我杨冬再也不进他孙德水的货。原话带过去。
赵卫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的时候,脚蹬了一下,车链子咔嗒响了一声,然后他的背影就沿着医院门口那条柏油路骑远了。
杨冬蹲在台阶上,又摸出那半包烟。还剩一根。他把那根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点,就看着烟卷上的纹路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来上一世他第一次跟孙德水打交道,是1990年秋天,那时候他在厂里上班,下班了偶尔帮人倒腾点东西。孙德水当时已经是河城市场上数得着的批发商了,他蹲在铁皮棚子后面数钱,看了杨冬一眼,说你这人不像是做生意的料。那时候杨冬确实不像——他连价都不会报,孙德水问他一箱电子表多少钱,他说你看着给。
上一世的那个杨冬,笨,慢,什么都不懂。
这一世不会了。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住院部。
刘淑芬在急诊观察室里面躺着,三人间,靠窗那个床位。杨冬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刘淑芬在跟隔壁床的人聊天,声音很轻但还算有气力,说我家冬子这孩子,今天早上吓死我了,平时睡得跟猪一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就醒了。
杨冬在门口站了半秒,没有进去。他靠在走廊墙上,听他妈在里面跟人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走廊,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秋天的光跟夏天不一样,夏天是烫的、晃眼的,秋天是软的、绵的,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听了一会儿,等她的话音落下去,才推门进去。
刘淑芬靠在床头,手上扎着输液管,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状态比早上好了一些。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扫了一下他身后。卫国呢?
他先回去了,有点事要办。
啥事?
杨冬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摸了摸温度,凉的,又放回去了。妈,医生今天早上来过了?
来过了。说先输三天液看看情况,要是稳定了再转普通病房。刘淑芬看着他,冬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跳一下。
杨冬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右眉,然后放下了。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你操心谁?刘淑芬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今天早上把我背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你从来不会那么早醒,更不会跑那么快。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杨冬沉默了几秒。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说我刚好醒了听见动静就起来了我做了个梦。但在他妈面前说这些都没用,她不信。她从他十岁开始就能看出他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桃酥,何况是现在。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见你生病了,没人救你。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刘淑芬看着他。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管里的液面随着心跳微微晃动。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跟她的体温差不多。
那梦是假的,她说,妈在这儿呢。
杨冬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手指头因为输液而微微浮肿,指甲盖还是粉色的。他记得这一双手在上一世做过多少事——缝衣服、擀面条、给他翻棉袄、在缝纫机前面踩到半夜。他上一世没有好好地握过这双手,等他想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你好好养着,钱的事你别操心了。
钱的事怎么能不操心?三百块钱的押金,你爸厂里一个月才发八十。你上哪儿弄三百块钱去?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才十八,刚毕业,你——
杨冬抬起头,看着她,我长大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人在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是安静。窗外的风把输液管轻轻吹动了一下,塑料管在阳光里泛着透明的光。
刘淑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长大了。那行,你说了算。
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抽回去,拉了一下被子盖到下巴。那我睡觉了。你也歇一会儿,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饭。
杨冬站起来给她掖了一下被角。你睡,我去楼下买个包子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淑芬在后面说了一句:冬子,你兜里还剩多少钱?
够用。
不够的话,回家去柜子底下翻翻,你爸有个存折,上面还有一百多。
杨冬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还是那些人,推着轮椅的护士、拎着饭盒的家属、靠在墙上打瞌睡的老头。他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在那扇玻璃门里面站了很长的时间,然后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站在门口台阶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干爽的,带着一点烧秸秆的气味。省城的天空比河城高一些,也蓝一些。
他在台阶上蹲下来,把最后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进到肺里的时候有一点呛,但他没有咳。他看着那根烟慢慢燃烧,灰白色的烟灰一点一点变长,然后被风吹散了。他想起刘淑芬说的你爸有个存折,上面还有一百多。他爸的存折,上一世他爸下岗之后取出来过,用在什么地方他不记得了,那一百多块钱很快就花完了,然后他爸开始喝酒,喝得越来越多,最后把肝喝坏了。
这一世他不会让那一百多块钱被花在酒上了。他要把那一百多块钱变成更多钱,把他爸也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他把烟抽完了,按灭在台阶上,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手机——不对,现在已经没有手机了——他想起赵卫国应该快回来了。孙德水那边如果成了,今天就能拿到货,明天早上就能开卖。
他站在住院部门口往远处看了一眼。街道尽头,一辆自行车正在往这边骑。骑的人弯着腰,蹬得很用力,像是有什么急事。
是赵卫国。
他骑到杨冬面前的时候满头汗,刹车捏得太急,后轮都滑了一下。他跨下来,先没说话,弯着腰喘了半天,然后才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
孙叔说了,赵卫国的声音还带着喘,货给你。一百块电子表,进价三块,预付二百三,余款七十三天内结清。他说——你要是三天内补不上,以后再也不跟你做生意。他手写的条子,你看一下。
杨冬接过来展开。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楚:一百块电子表,预付二百三十,余款七十,三日内结清。落款是孙德水的名字,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
杨冬看了两遍,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货呢?
在他仓库。他说你什么时候补上余款,什么时候提货。
杨冬说,你明天早上六点,在孙叔仓库门口等我。我把余款带过去,拿货。
赵卫国张了张嘴。明天早上?你现在哪来的七十块钱?
会有的。
杨冬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卫国,你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赵卫国站在门口,看着杨冬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玻璃门后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跨上去蹬了一脚。骑出去几米远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着住院部那扇玻璃门的方向喊了一句:
冬子!你妈会没事的!
玻璃门后面没有回应。但赵卫国看见里面走廊的尽头有个人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的时候抬手摆了摆。
赵卫国咧嘴笑了一下,跨上车骑走了。
住院部二楼走廊尽头,杨冬站在窗户前面。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赵卫国那声喊。他没有应他,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在那扇窗户前面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看着远处楼房的屋顶,看着白云慢慢移动。
然后他转身走进病房。
刘淑芬还没有睡着,闭着眼。但杨冬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知道进来的人是他。杨冬没有叫醒她,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叠已经变得温热了的钱。
八十七块四毛。他从上一世带回来的所有财富。
八十七块四毛,加上赵卫国的一百三十七块五,再加上今天晚上他必须想办法弄到的七十块钱。明天早上他要站在孙德水的仓库门口,用这笔钱换一百块电子表。然后他要在一个星期之内把这些表全部卖掉,赚到足够的钱,把他妈从这间病房里接出来,把她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