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魏师傅说的那家夜总会叫“大富豪”，在城北边缘一条新开的商业街上，比金嗓子KtV大一些，门脸装着两块霓虹灯招牌，白天没亮，玻璃门里能看见大厅铺着地毯，墙边一排卡座沙发。
杨冬周三上午去的。老板姓周，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灰色短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领着杨冬进了库房，东西不多——两台功放、一个调音台、两只音箱，成色跟金嗓子那批差不多，外壳干净，面板上的旋钮齐全。杨冬蹲下来逐台检查，两台功放通电正常，调音台推子顺滑，音箱测了阻抗没问题。他站起来报了一百五，周老板没还价，点了点头。
“搬走吧。魏师傅说你东西修得稳，我信他。”周老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对了，东头那个姓钱的昨天也来过我这边。”
杨冬的手停了一下。“他也来看设备？”
“来了。出了个价，比你高一点。但我没卖。”周老板抽了一口烟，“他前天来的时候连东西都没看全就出价，我说‘有一台功放有轻微交流声’，他说‘没事，不影响用’。他连修都不修就说不影响用，我这边要是卖了，买家回头找我，我怎么办。”
杨冬付了钱，把东西搬上三轮车。周老板在门口搭了把手抬功放，搬完之后站在台阶上补了一句：“魏师傅那边跟我说了，姓钱的在城北这边收设备收得挺勤。我这边他没拿到，但城南那边他可能收了。”
杨冬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蹬着三轮车回仓库卸完货，回到铺面的时候周慧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她把大富豪夜总会的支出记上去，然后翻到音响设备那页看了一眼。“这批加上之前夜来香、夜行人、金嗓子三批，库存能配五套多了。钱世荣又在城北问了一圈，没拿到。”
“魏师傅那边帮我说了话。城北的老板信魏师傅，不信钱世荣。”
“城北的钱世荣拿不到，但他可能在城南收。”周慧把笔放下来，“城北魏师傅说他在城南租了铺面做建材仓库，城南那边的娱乐场所可能他也在跑。”
杨冬还没接话，赵卫国从外面跑进来了。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冬子，城南那边出了个事。刚才孙老板打电话来，说他朋友在城南开了一家夜总会，叫‘金海岸’，旧音响要处理。钱世荣前天去过，出了一百五。孙老板的朋友没卖，但他让孙老板帮忙问一下你这边能出多少。”
杨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金海岸的地址和老板姓陈。他坐下来想了一会儿。钱世荣在城北收设备收得勤，城南那边也去了。金海岸这个夜总会，钱世荣出了一百五，说明东西成色不差。孙老板的朋友没卖给他，但也没直接答应卖给杨冬，只是让孙老板帮忙问价。
“孙老板怎么说的？”
“孙老板说他朋友姓陈，以前在省城开过夜总会，跟孙老板认识好几年了。孙老板跟他说了修东西稳不稳的事，他有点动心，但钱世荣出的价比你高。孙老板让你先去看看东西，看完了再谈价。”
杨冬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杨冬去了城南金海岸夜总会。夜总会在一条新修的商业街二楼，门脸比城北那几家都大，玻璃幕墙擦得透亮，门口铺着红地毯。老板姓陈，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黑色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子。他领着杨冬进了库房，里面堆着两台功放、两个调音台、四只音箱和一箱线材。成色比城北那几家都好，功放的外壳几乎没划痕，调音台的推子帽齐全，音箱的纸盆干净，边沿的胶还软着。杨冬蹲下来逐台检查，两台功放通电正常，两个调音台推子顺滑，四只音箱测了阻抗都正常。
“东西不错。”杨冬站起来，“你出多少？”
陈老板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前天那个姓钱的出了一百五。但孙老板说你修东西稳，卖了不操心。你出多少？”
杨冬在心里估了一下。这批东西成色好，修都不用怎么修就能上架。两台功放、两个调音台、四只音箱加一箱线材，如果按修好的价格卖，能卖到四百出头。他报了一百七。
陈老板没有马上回答，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一百七。比姓钱的高二十。行。你拉走吧。”他顿了一下，“孙老板跟我说了，那个姓钱的收回去不修，卖了出毛病回头找我。我这边是夜总会，音响出毛病客人就投诉。我卖给你省心。”
杨冬付了钱，把东西搬上三轮车。陈老板搭了把手抬最重的功放，搬完之后站在二楼楼梯口说了一句：“以后有设备要处理还找你。”
杨冬蹬着三轮车回了仓库。卸完货赵卫国他爸把东西入库，拿本子记了上去。杨冬回到铺面的时候周慧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她把金海岸的支出记上去，然后翻到音响设备那页看了一眼。“这批加上之前四批，库存能配六套多了。钱世荣出了一百五，你一百七拿下来。”
“他出价高，但陈老板不卖。孙老板跟他说了修东西稳不稳的事，他信孙老板。”
周慧把笔放下来。“钱世荣在城北跑了一圈，没拿到货。城南金海岸他也出了价，没拿到。他在音响设备这条线上收得挺勤，但一单都没收走。”
“他找不到修理工，保修做不起来，卖家不放心把东西卖给他。他出价再高也没用。”
周慧把账本合上。“你这个月音响设备收了夜来香、夜行人、金嗓子、大富豪、金海岸五批。卖出去的只有水泥厂和城南中学两套。库存压了六套多了。建材那边社区卫生服务站走完了，方工说后面还有项目。你什么时候清音响设备？”
“建材那边这两天不忙，我让小陈加快修。修好了我一套一套往外卖。金海岸这批成色好，修都不用怎么修，直接上架就能卖。先清一批出去，库存压着占地方。”
周慧点了点头，翻开作业本开始写。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翻着面。小陈在新铺面桌子前面拆金嗓子收来的调音台后盖，烙铁的细烟升起来。赵卫国蹲在门口给客人试收音机，杨铁军在新铺面靠里的位置修一台电风扇。铺面里的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