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清回来时就看见三个人坐在书桌前，每人面前一盏台灯。
他记得现在才四点多啊。
车间里工人已经完成了交班。
刚刚沈知理找来工作间，得知沈枝意要加班熬夜。
就拿着沈枝意的茶杯和饭盒回去给她打水备饭了。
杨德清过来后就开始给这群人打下手了，累得他不停脚。
沈枝意看了眼手表，5点46了，看着对面两人的东西没那么急切后，开口：“快六点了，吃点饭吧，我让我哥给你们打饭？”
“行。”几人放下手中的工具，异口同声地说道。
从柜子里拿出饭盒和钱票递给沈知理。
晃晃脑袋摇摇胳膊。
缓缓脑袋缓缓眼睛。
杨德清快累死了，他从来不知道一个触发板要有这么多细节要注意。
但真的学到东西了。
杨德清很注意沈枝意。
同为机动组的小电工。
他杨德清的师傅是四级电工，虽然实际上能干五六级工的活，但名义依旧只是个四级电工。
而沈枝意的师傅是李全有，七级电工，可以帮她在第一次定级的时候就找领导打招呼，让她有考二级的资格。
而提级考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
自己到底要当几年一级工啊。
看见沈枝意眼神飘向自己，似乎想问自己为什么不吃饭。
杨德清思绪又回来了。
人家沈枝意敢第一次定级考试就考二级，是因为当时当了六年的学徒，本事确实修够了。
前面白干了三年半，到了定级的时候，一共干了六年的学徒。
三年半的白工啊，一分钱都没有，全靠家里补贴着上班。
要不是第一次最高只能跳考二级工的定级考试，沈枝意就敢跳考三级。
而自己当时当了四年的学徒，玩心还比较大，要真定二级，那可是真得考的。
自己的一级工还是到时间就转正的，没参加考试的。
沈枝意看着碗里的米饭，还有大肉排，又看看手上的半个馒头。
妈妈的爱。
吃饱喝足后，几个人去热水区洗刷碗筷。
沈枝意的饭盒不是常见的铝饭盒。
是当初她找寻多次才找到的，外层是金属，内层是双玻璃，有点类似于保温瓶，名称也叫做保温饭盒。
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大量发行。
没办法，这个时代常用铝饭盒，但铝有毒是以后才能证明的事情。
而玻璃内胆的好处就是热水一泡，一抹就干净了。
她还记得哪怕证明铝有毒，也还是经常有人攒易拉罐做铝锅。
喝着保温杯里的浓茶，沈枝意梗着脖子咽了下去，提神醒脑。
沈知理给大家的陶瓷缸里加上从家里拿来的茶叶。
浓茶醒脑，再滴滴眼药水，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中间陈立伟时不时来工作间一趟，催促进度，但看着几位电工忙得焦头烂额，也不敢出声催促，只敢瞄几眼就回车间去。
走时还看见背靠墙边，蹲在那里睡觉的小伙子。
没穿绝缘鞋，不是电工。
看了看正在工作的沈枝意，估计是她家兄弟。
陈立伟摇摇头，笑了。
嗐，现在的人就知道注意这些了。
沈知理中途醒来时，看着书桌上的火花带闪电。
真觉得自己妹妹挺厉害的，想当初，他俩一块拜的师傅。
虽然师傅不是同一人，也不是学同一个东西。
但沈枝意就是可以在完成她师傅的要求的同时，还跟着研究员学习什么航空电气。
天晓得，他知道自己妹妹又给自己找了门课上的心情，还是门比电气更难的课。
是什么心情，怎么那么爱学呢。
学习是个很快乐的事情吗？
他每天还得帮她打掩护，陪着她上夜校。
他都被逼的学会了点东西。
天知道，他学得有多苦，那是一串一串的天文数字啊。
每天沈枝意从课上回来，还给他补习，口口声称就当复习了。
但也是有好处的，他现在是什么东西，他师傅都敢带他上手。
看着看着，想东想西，慢慢地又困了，沈知理打了个哈欠，接着趴在自己臂弯里进入香甜的梦乡。
站的腰酸背痛的沈枝意，放下手中的电烙铁和其他家伙事。
走到空地，转转脖子转转腰，从口袋里再摸出眼药水滴几滴。
李全有看见沈枝意的动作后，也停手远离书桌开始喝茶。
真是熬不住啊，遭罪啊。
“看看你给我找的好活，现在11点了啊，我之前被您三儿使唤得满厂跑啊，一会儿一个杨德清，一会儿一个杨德清，你倒好，后面干脆一个杨字就打发了我，跟喊狗似的。”
“那你到底是羊还是狗啊？”
杨德清被呛得茶水从鼻孔里喷射出，李全有和王国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沈枝意左脸的酒窝也出现了许久。
还好都不在桌前了，要不然他们几个得疯。
唯独沈知理模模糊糊地醒了，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但继续睡去。
拿着手绢擦着自己脸的杨德清也是哭笑不得，这整的，自己成乐子了。
“师傅，递一下，滴滴药水，眼睛好受点。”沈枝意把眼药水递给师傅。
又拿着保温壶里水洗洗手，打开沈知理的保温饭盒，里面有几块牛舌糕，饭盒里还有一叠手帕。
沈枝意用手帕握着牛舌的下端，给每人分一块。
自己也小口小口吃上了。
“你妈对你是真好，还给你备了点心，就怕你饿了。”杨德清是真羡慕沈枝意。“还备了帕子，惦记着我们手脏。”
沈枝意的眉梢一挑，流出三分得意。
牛舌糕撒过白糖粒，白糖在嘴里被牙齿碾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补充了糖分，接下来的大战就要开始了，三块分别调试，再确保调三个板子电波同步，确定同步后才能安装在机器上。
但是后面还有一步。
沈枝意把头上的卡子拔下来，又重新把碎发卡上。
开工。
确定调试成功后，四个人坐在椅子上都吐了气。
东北的夜晚，吐出气息变成白雾飘在空中，如同他们的大脑一般。
窗外的天空，宁静而深邃，繁星点点，闪烁着，仿佛永远不会变一样。
可谁又知道，天上某颗明亮的辰星，可能早已死去。
等到彻底缓过神后，“走，上机器试试。”李全有站起身，拿着一个板子，带队去车间。
王国富和杨德清各捧一块板子，沈枝意把各种工具全塞进自己的工具箱里，用拐棍把沈知理捣醒。
“嗯？”沈知理双手想要抓什么，眼睛睁开后看着一脸被工作折磨后的妹妹，“哦，哦，去车间是吧，走，你带路。”
沈知理快速把两个饭盒还有保温杯拿起跟在妹妹身后。
他习惯了，沈枝意只要加班，他必定就在附近睡着。
这种上下夜班的路上，总有女生会被下夜班路上的陌生人，或是上夜班的同事给欺负了。
但沈枝意不会，因为他沈知理，就是沈枝意的护花使者。
防的就是那群老不要脸的。
进入车间，沈枝意就立马接过杨德清手中的板子。
而沈知理找了能看着沈枝意的地方接着睡。
陈立伟看着一秒入睡的沈知理，也是佩服，还是年轻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