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尉说到做到，真的一周陪安安打了一回球。
头两回安安输得挺惨。谢廷尉投篮准，防守也稳，安安运球过他基本没戏，只能在外线找机会投。头一回投进五个，谢廷尉进了十三个。第二回安安进了七个，谢廷尉进了十二个。安安不服气，回家路上一直在琢磨怎么破谢廷尉的防守。洗完澡躺在床上还在想，想到一半爬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半场图，用铅笔画了个圈代表谢廷尉，画了个小叉代表自己，标了几条路线，画完之后看了半天，觉得可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第三回是周四放学。安安到办公室的时候谢廷尉正处理最后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就把文件合上了，站起来拿外套：“走。”
两人下楼往球场走。路上安安忽然开口：“今天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斗牛。一对一。进球得分，谁先到六个谁赢。”
谢廷尉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输了我认。”
到了球场，谢廷尉把外套脱了搭在长椅上，活动了两下手腕。安安站在三分线外拍着球看他，脑子里把前两天想的对策过了一遍——谢廷尉比他高比他壮，正面硬突肯定过不去。但谢廷尉年纪比他大，跑动没他快，脚步也没他灵活。只要不跟谢廷尉硬碰硬，绕开他找空档，就有机会。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先攻。”谢廷尉把球扔给他。
安安接球站在弧顶，运了两步，谢廷尉立刻贴上来，脚步卡住他往右的路。安安没硬走，把球拉回来换到左手，往左晃了一下，谢廷尉重心跟着偏了半步。安安立刻把球换回右手，从谢廷尉右侧的空隙钻过去，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进去了。
“走步了。”谢廷尉说。
安安落地之后回头看他：“没走。我运了一步才起。”
“那也走步。”
“你说了不算。又没有裁判。”
谢廷尉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你说了算。再来。”
接下来几个回合，安安把自己想的招全使了一遍。变向、急停、后撤步，还试着学了一次假动作晃人。第一招变向过去上篮，进了。第二招急停跳投，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开了，谢廷尉把球抢下来，转身投进一个中投。第三招后撤步，安安撤得有点大，脚滑了一下，球出手偏了，谢廷尉捡了篮板。几个回合下来安安体能消耗得快，有两次机会出来了但腿跟不上手，球投短了。谢廷尉防得稳，进攻节奏也稳，不急不躁，能突就突，不能突就中投，中了两个，又靠着一个罚球线附近的小抛投拿了一分。
比分五比四。谢廷尉领先一个。
安安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谢廷尉一眼。谢廷尉站在三分线外等着他，额头也出了汗，呼吸比刚开场重了一些，但没有安安喘得那么厉害。
最后一个球权在安安手里。他运球站在三分线外，谢廷尉弯着腰防他。安安拍了两下球，忽然想起苏砚上周教他的那招——不往篮下走，拉开距离直接投。谢廷尉防他突破防得紧，三分线外反而空了一点。安安运了一步，退到三分线外半步远的位置，拔起来就投。谢廷尉扑过来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空心入筐。
安安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比分五比五，打平了。
“再来一球决胜负。”安安说。
谢廷尉把球捡回来扔给他：“行。一球定输赢。你攻。”
安安拍着球站在弧顶，谢廷尉贴上来防他，这回比刚才贴得更紧。安安往左试探了一步，谢廷尉没动；往右试探了一步，还是没动。安安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谢廷尉重心往上抬了一下——就这一下，安安立刻把球收回来，从谢廷尉身侧钻过去，冲到篮下打板上篮。球进了。
安安站在篮下转过身，举着两只手喊了一声：“我赢了！”
谢廷尉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把球捡起来：“五比六。你赢了。”
安安跑过来从他手里把球抢过去抱在怀里，原地蹦了两下：“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你！”
“赢一次就喊成这样。下回再赢还得了。”
“下回还赢。”安安抱着球往场边走，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拿毛巾擦汗。谢廷尉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拿自己的毛巾擦了两把脸。
“刚才最后那球，”谢廷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假动作做得不错。什么时候学的？”
“没人教。自己想出来的。”安安喝了口水，“你防我防得太紧，不晃你一下过不去。”
谢廷尉点了下头：“脑子挺好使。”
安安把水瓶放下来，看了谢廷尉一眼：“爸爸。”
“嗯。”
“我赢了。”
“知道了。”
“你输了。”
“听见了。”
安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篮球，仰头看着球场的灯。灯是那种老式的圆形吊灯，光线发黄，把整个球场照得有点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那天问你的问题，我想明白了。”
谢廷尉偏头看他。
“你说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可以写下来，可以找人说了，也可以自己消化。”安安把球抱得更紧了一点，“我想了想，我大概属于第三种。自己消化。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谢廷尉没追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下头：“行。消化好了就行。消化不好再想别的办法。”
安安把球举起来对着灯看，光从篮筐的网眼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爸爸，你跟陆彦卿打过球吗？”
“没有。”
“那下次叫他一起？三个人打。”
谢廷尉想了想：“行。你约他。”
安安把球放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陆彦卿发了条消息：周六下午打球，来不来？
回复很快：来。在哪？
安安把球场地址发了过去。陆彦卿回了个“好”。
安安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作业还没写。”
谢廷尉站起来把外套穿好：“走吧。晚上想吃啥？”
“排骨。”
“阿姨今天没做排骨。”
“那就让她明天做。”
谢廷尉把球还到租借处，两人往回走。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安安忽然拉住谢廷尉的袖子：“爸爸。”
谢廷尉停下来低头看他。
“我今天真赢了。”
“知道了。”谢廷尉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回去写作业。”
安安松开他袖子，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周六你可得认真打。别放水。”
谢廷尉站在大楼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没应声，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好，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