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之内,千川殿附近,一队亲卫军正在巡逻,这一支禁卫军统领姓周,名铁钧,字沉戈。
这个名字在京城武林中说出来,但凡混过两年江湖的人都会微微变色。
周铁钧十年前曾是南疆武林赫赫有名的“铁剑门”首席弟子,一手《裂渊剑诀》使得出神入化,二十八岁那年便已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后来铁剑门卷入南疆叛乱,满门抄斩,唯独周铁钧被当今圣上特赦,收入亲卫军,五年时间便从一个普通侍卫做到了统领之位,统率红甲亲卫两百人,专司皇宫内巡。
江湖上对他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剑出如铁,恩仇两绝”。
此刻,他正率领一支十二人的巡逻队,沿着皇宫西路缓缓行进。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照得红甲上的暗纹若隐若现。
这一带靠近冷宫和废弃殿宇,平时少有人来,连太监宫女都绕着走,巡逻路线却偏偏要经过此地,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刺客奸细最爱钻的空子。
周铁钧走在前头,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阴影。
他身后的亲卫们同样全神戒备,脚步轻而稳,十二人走在一起居然几乎没有声响。
队伍拐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就是千川殿的院墙。
那座破败的藏书殿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荒凉,院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门楣上的匾额都歪了半边。
周铁钧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知道千川殿里关着谁,七皇子苏元证。
数天前那场震惊朝野的丑闻他也在场当值,亲眼看着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皇子被押出宴席,脸色煞白,衣襟上还沾着邻国公主泼过去的酒水。
押入天牢的当晚,周铁钧就听到手下议论,说七皇子是被人下了药。
但这种事在夺嫡之争中太常见了,没有人会为一个庶出的,毫无根基的皇子多嘴一句。
被贬到千川殿软禁,对于七皇子来说,已经是皇上念及骨肉的最后一点仁慈。
这座破殿,很可能就是他余生的全部天地了。
周铁钧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打算带队继续往前走,猛然之间,一道黑影从他视野边缘掠过。
快!极快!
那黑影从千川殿的侧窗蹿出,在院墙上借力一点,从一棵枯槐的枝桠间穿了过去,快得像是被风吹散的影子。
周铁钧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应该是极快的步伐之法。
十年前在南疆,他亲眼见过铁剑门的一位长老施展过高明的步法,身形如飞鸟掠空,快到剑都追不上,就有类似的效果。
他虽然实力位列一流高手,但对于步伐并不擅长。
毕竟每一门武学修炼到精通之处,都起码要耗费数十年的时间。
那位长老花了整整四十年才将这门中等武学练到圆满,而这种身手,绝非等闲之辈所能拥有。
千川殿里住着谁?七皇子,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皇子。
伺候他的几个奴仆,都是从冷宫调来的老太监,走路都打颤。
数天,他们被软禁在这里只有数天。
那这道影子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
“有刺客!”
周铁钧低喝一声,他身后的十二名亲卫瞬间散开,呈扇形包抄千川殿的前后出口。
而周铁钧本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脚尖在院墙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间便翻过院墙,落进了千川殿的院子里。
他落地的瞬间,那道黑影也察觉到了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一个方向,朝殿后掠去。
周铁钧哪里会给对方逃窜的机会,他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左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成爪,一股凌厉的真气在掌心凝聚成形。
紧接着,他一掌拍出!
“铁锁横江!”
这是一招擒拿手类的武学,属上等武学《铁狱手》的起手式,一掌打出,真气化作数道锁链般的劲气交织成网,专锁敌人退路。
周铁钧在亲卫军中向来以“先擒后审”闻名,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杀人,因为活口比尸体值钱。
这一掌他只用了五成功力,意在锁住对方的行动,而非取人性命。
那道黑影显然没料到来人的武功如此之高,飞鸟般的身形在铁锁劲气的笼罩下猛地一滞。
但对方的反应也极快,不退反进,身形在半空中翻转,头下脚上,右掌自袖中探出,一掌凌空拍下。
掌心之中,煞气翻涌。
周铁钧看到那一掌的时候,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判断,这掌力应该脱胎于二流武学,但已经练至巅峰造极的水准。
掌力阴毒,煞气凝聚于掌心,击中则筋脉寸断。
江湖上能把黑虎拳练到这种地步的,至少是个二流的好手。
他没有犹豫,变掌为拳,铁锁劲气瞬间收拢,在身前化作一道护体真罡。
砰!
拳掌相交,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劲气四散,吹得院中枯草伏倒一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被震断了好几根,哗啦啦砸在地上。
周铁钧稳稳地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而对方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身形飘然后掠,轻飘飘地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火把的光芒终于照到了对方的脸上。
周铁钧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瞳孔猛地放大,手中长剑差点脱手掉落。
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白皙,消瘦,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读书养出来的文气,身上穿的还是几天前押入天牢时那件青色长衫。
不是刺客,正是七皇子苏元证。
那个几天前连剑都握不稳的书生皇子,
那个朝野上下公认的最弱皇子,
被一道栽赃陷害就毫无还手之力地押进天牢的庶出子,
那个被软禁在千川殿等死的年轻人。
不仅掌握了如此快速诡秘的步伐,刚才那一掌的功力,足以跻身二流顶尖高手之列。
而这,只过了几天。
难不成,七皇子是不出世的武学天才,只不过先前未曾接触到武学罢了。
千川殿内,可是有不少武学秘籍,但也不是像他这种小小的统领可以进入的。
周铁钧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握着剑站在原地,愣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渡站在石阶上,也在打量这个突然冲进来的不速之客。
红甲,长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息。
刚才那一拳接一掌,对方明显没有出全力,但那道铁锁般的劲气已经让他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如果不是飞鸟瞬身法卸掉了大半力道,他现在可能已经趴在地上了。
看其装扮,应该是亲卫军统领。
要想当上这统领之职,起码要有一流高手的实力。
这就是一流高手的实力?
果然和二流之间有道鸿沟。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周铁钧将长剑往地上一插,剑刃没入青砖三寸。
紧接着,他单膝跪地,甲胄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末将周铁钧,护驾来迟,冲撞殿下,罪该万死!”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不知道是被刚才那一掌惊的,还是被眼前的事实吓的。
陈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走下石阶。
黑虎煞掌的煞气已经从他掌心散去,又变回那双读书人的手,
指节分明,白净修长,除了虎口处刚磨出来的一点薄茧之外,没有任何习武之人该有的痕迹。
“周统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起来说话。”
周铁钧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一个被软禁的皇子,几天之内从零练到二流高手的地方,堪比武林中人修炼十年岁月。
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朝堂上那些支持其他皇子的势力会怎么做?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这个威胁!
而皇上如果知道了呢?是喜是忧?是觉得这个儿子终于有了自保之力,还是怀疑他暗中勾结了什么江湖势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七皇子就不再是已经被清扫出局的废子了,他会重新回到所有人的视野里,成为夺嫡之争中的一枚变数,甚至是一个靶子。
周铁钧的冷汗,顺着铠甲内衬往下淌。
“殿下,”他压低声音,没有起身,“今夜之事,末将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陈渡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交杂,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巡逻辛苦了,周统领请回吧。”
周铁钧站起身来,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收剑入鞘。
他退后三步,转身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巷道上。
十二名亲卫已经将千川殿团团围住,见他出来,齐齐看向他。
“统领,刺客呢?”
周铁钧面不改色:“看错了,是殿中老太监在收衣服,被风吹了个影子。”
亲卫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质疑统领的判断。
队伍重新整队,火把的光芒继续沿着巡逻路线向前移动。
只有周铁钧自己知道,他握剑的手,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夺嫡之争,所有人都算错了一个变数。
而那个变数,此时已经变得与世无争,开始静心钻研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