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弹指而过。
院子里的槐树又粗了一圈，牛娃的个头蹿到陈渡肩膀那么高，奶奶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陈渡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肩膀上的皮肉从磨破到结痂再到磨破，反复了不知多少轮。
他比三年前刚穿来时黑了两个色号，瘦还是瘦，但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像被反复锻打过的精铁。
线条分明而内敛，穿上粗布褂子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三年里，他没有刻意去修炼任何一门玄野界的武学功法，但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强。
没有人看得出来，连和他同吃同住的奶奶和牛娃也看不出来。
他们只知道狗娃干活越来越利索，身体越来越壮实，性子越来越沉稳，不像村里其他半大小子那样毛躁。
牛娃这三年变化很大，他上了村东头王先生的私塾，背完了《千字文》和《论语》，正在学对对子。
每天放学回来，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背书，背到得意处还要拉陈渡考他。
陈渡一边磨镰刀一边给他对句子，随口指点的几句让王先生都追到家里来问。
狗娃是不是读过书？奶奶笑着说，他爹当年也是念过两年私塾的，大概是传下来的。
王先生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奶奶老了，腿脚不比三年前利索，阴天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地，
但她闲不住，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纳鞋底、补衣裳、腌咸菜，手里永远有活。
偶尔她会在傍晚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望着村道尽头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发呆，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陈渡知道她在等谁，那个几年前被征走的男人，他的父亲。
但他从不点破，只是走过去，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说一声：“奶奶，起风了。”
奶奶便回过神，拍着他的手背：“走，进屋，奶奶给你热饭。〞
这三年里，陈渡的意识深处，蛰伏的经验值在悄然积累。
自身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为那颗名为【一鸣惊人】的种子浇水施肥。
……
这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刚放下锄头。
跟往常一样，他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连串密集的提示音：
【一鸣惊人·蛰伏经验值+1】
【一鸣惊人·蛰伏经验值+1】
【一鸣惊人·蛰伏经验值+1】
【一鸣惊人·蛰伏经验值+1】
【一鸣惊人·蛰伏经验值+1】
【当前进度：蛰伏Lv5（116/124）→蛰伏Lv6（123/124）】
【蛰伏升级为Lv6，能力效果大大增强，蛰伏倍率由5倍提升为6倍。
当前蛰伏时间：三年……若此时解除蛰伏状态，所有情绪类天赋效果将获得6倍增幅。】
陈渡站在院中那棵槐树下，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面沉如水。
三年蛰伏，六倍增幅。
这意味着他这六年来积累的所有平静，所有隐忍，所有在泥土里一点一滴积蓄的力量。
一旦引爆，将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数倍的效率，转化为悟性爆发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关掉了面板，转身走进灶房。
“奶奶，今天轮到谁烧火？”
……
但那天晚上，牛娃没有像往常一样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背书。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陈渡从灶房里端了两碗热水出来，递了一碗给他。
牛娃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哥，村东头的王婶今天又抱着她家小虎亲了又亲，小虎才三岁，他妈天天抱着他，给他做新衣裳，喂他吃饭，哄他睡觉。”
牛娃把狗尾巴草揪成一截一截的，声音越来越低，“哥，咱娘长什么样？”
陈渡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牛娃迟早会问这个问题。
母亲死的时候牛娃才几岁，还不记事。
这些年家里人很少提起母亲，奶奶是怕伤心，他是怕说不好。
但牛娃十二岁了，个子蹿到一米六，嘴唇上冒出了细细的绒毛。
他开始有心事，开始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会坐在门槛上发呆。
“咱娘，”陈渡想了想，“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你一样，你长得像她。”
牛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低下头，抠着碗沿上的一小块缺口，过了很久才又开口：“那咱爹呢？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父亲几年前被征走，此后杳无音讯。
在赵国这种战乱频发的国家，被征走的壮丁十去七八，剩下的也是死是活全看运气。
几年没有一封家书，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回不来。
但这话不能对牛娃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但只要咱家的灯亮着，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牛娃没有再问了，他把碗放在地上，往陈渡身边挪了挪，肩膀靠着哥哥的肩膀。
陈渡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牛娃的头发又硬又密，像一蓬不服输的野草。
“哥，”牛娃的声音从肩膀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天底下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打仗呢？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不行吗？隔壁村的二狗他爹也是被征走的，再也没回来。
我们班上的小胖他哥去年死在前线了，才十六岁，要是天下太平，咱爹就还在，咱娘也不会死，大家都有饭吃，有衣裳穿，不好吗？”
陈渡没有说话。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一个小孩子都能说出来。
但人类打了上万年仗，从部落时代打到帝国时代，从冷兵器打到热兵器，从来不是因为道理没讲清楚。
他拍了拍牛娃的肩膀，声音很平，却像淬了火，“因为人心。”
两个字落地，没有解释。
牛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但没有追问。
兄弟俩就这么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星斗。
……
开春之后，奶奶忽然开始念叨一件事，给狗娃说媳妇。
村里像狗娃这个年纪的后生，有的已经抱上娃了，最差的也定了亲。
只有狗娃，天天就知道下地干活，对姑娘们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奶奶嘴上说“不急不急”，腿脚却比谁都勤快，去隔壁村打听了好几户人家，还托媒婆写了帖子。
女方家倒是有两个愿意的，但问到家境时，奶奶的笑容就僵住了。
三间土坯房，几亩薄田，家里还有个奶奶和弟弟要养。
别说聘礼，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拿不出来。
奶奶没当着陈渡的面说什么，但陈渡知道她在想办法。
老人家晚上在屋里翻箱倒柜，翻了大半夜，终于翻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粗蓝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奶奶自己的手艺。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玉镯子。
玉质不算上乘，但成色温润，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爷爷当年娶她时下聘的聘礼，也是老陈家唯一能称得上“传家宝”的东西。
陈渡从地里回来，看见奶奶正把那只镯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他放下锄头，“山路不好走，我替奶奶背着干粮和水。”
奶奶眼皮都没抬，“不远，去趟县城就回来，你给牛娃做饭……这几天你不能离开，有哪家媒婆上门，你可不能走。”
“找个人陪您去，隔壁老李叔明天也要进城。”
奶奶道：“老李头昨天就去了，自己一个人认路。
“您等两天，等我把地里这点活干完。”
奶奶道：“等不及了，趁这几天集市开市，先卖了换钱，再晚好人家都被别人抢光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奶奶忽然放下手里的布包，转过身来，仰着头看着他。
奶奶的个头只到他胸口，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光，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倔强，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狗娃，”奶奶说，“你爷爷走得早，你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这个家，奶奶当了二十年，从来没求过人，也从来不欠谁的，就这一件事，你别跟奶奶犟。”
陈渡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一时半刻读不完的东西。
有愧疚，
有执拗，
但更多的是坚决。
他看着奶奶把布包贴身收好，拿起墙角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杖，迈着小碎步出了院门。
背影佝偻而瘦小，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是当年背他逃难时摔伤的旧疾。
牛娃从屋里跑出来，扒着门框喊：“奶奶你去哪儿？”
“进城。”奶奶头也不回，“晚上就回来，锅里热着饭，饿了先吃，不用等。”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尽头那条黄土路扬起的烟尘里。
……
陈渡把牛娃从门槛上拉起来，让他进屋写功课，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窝头塞进他手里，说那就去帮奶奶喂鸡。
牛娃啃着窝头跑出去了，陈渡站在院门口，望着奶奶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他没有告诉牛娃，他其实不打算娶媳妇，他也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早先，陈渡之所以能过平静的生活，或许还有一部分想要发挥技能效果的想法。
但现在，他更多的是因为想多陪陪奶奶，多陪陪牛娃，把这份难得的平静多延续一段日子。
但他拦不住奶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卖传家宝，只为给孙子换一份聘礼。
这份心意太沉，他没办法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要。
陈渡转身就进了柴房，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坐在灶台前添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如果是狗娃的话，很可能并不会去追奶奶。
可惜，他并不是狗娃。
等安顿好了牛娃，他是一定要追过去的。
……
然而此时此刻，在村庄西北方向大约三四十里处，一支军队正在行进。
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纵队。
骑兵、步兵、辎重车队，还有数不清的旗帜在烟尘中翻飞。
旗上的图腾他不认识，但那军阵中弥漫的杀气，像一道黑压压的潮水，正沿着地平线缓缓漫过来。
这是燕国的先行军！
李二牛去年跑商回来时说过，燕国和赵国又在边境干起来了。
当时村里人都没当回事，赵国和燕国打了几十年，边境冲突早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反正也打不到清河村来。
但现在，燕国的大军居然推到了离清河村只有三十里外的地方。
这意味着，赵国的北境防线已经彻底溃败了。
边境的战火，终于还是烧到了这座偏僻的小村庄门口。
亦或者说，天人界的战火，终究会燃烧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个人，都躲不开，避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