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之后，燕国大军的士气便彻底崩溃了。
那十万条性命，在眼前灰飞烟灭的冲击。
活下来的士兵们，余生每一个夜晚，都会被这种场面惊醒。
外围的幸存者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
有人扔了刀，有人脱了铠甲，有人被自己的同袍踩踏而死。
没有人再有勇气回头看那道提着长剑的身影。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从外围传到中军，从中军传到后营。
校尉拦不住士兵，将军拦不住校尉，连督战队都被溃兵裹挟着一同向后逃窜。
三十万虎狼之师，在一个人面前化为乌合之众！
但司徒震没有逃，他站在中军大帐前，身前是如潮水般溃退的士兵。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剑身上还沾着溃兵踩踏留下的泥土。
他用袖子擦净剑身，然后抬头看向远处那道正朝中军走来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过烟尘与烈火，步伐始终如初。
司徒震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他的脚步起初有些沉重，圣阶初期的修为，在方才那道剑光的余威中尚未完全平复。
每走一步，经脉中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随着他越走越快，气息反而逐渐平稳下来。
当他终于站定在陈渡面前时，已然恢复了一位主帅应有的仪态。
他没有看身后溃逃的大军，只是盯着陈渡的眼睛，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陈渡看着他。
这人铠甲上沾满了尘土，但眼神锐利如刀，即便面对一个能一剑灭十万的人，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陈渡沉默片刻，开口说了三个字：“清河村。”
司徒震的眼神微微一颤。
他没有问清河村在哪里，没有问那是什么地方。
这几日南征军所过之处，屠过的村庄何止清河村一个。
他握紧剑柄，听见对面那人继续说道：“奶奶说，我爹还没回来。
我弟弟才十二岁，被人用矛钉穿胸口，死在我怀里。
我奶奶追上去要还他一个公道，然后她也被长矛钉在了村口。
你们燕国的大军，杀了我认识的所有人，所以我来了。
怒中仙，火中烧……我就是你们蹂躏过的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亡魂的怒火。
你们欠下的，今夜我来收。
不止今夜，燕国，我会彻底诛灭之！”
司徒震沉默着听完了这段话，
他身后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溃兵逃窜的嘈杂声越来越远。
这一方小小的战场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我乃燕国南征军主帅司徒震，一生征战四十年，未曾一败。
今日燕国必败，但司徒震不败，我无畏死亡，但我的国，我不允许任何人踏碎它。
你要覆灭燕国，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话音落，他再无一句废话。
他将毕生功力尽数灌入长剑，裂开无数细纹，却依旧被他死死握在手中。
他一跃而起，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陈渡一剑斩下。
圣阶初期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绽放，剑气如虹，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虚招，没有后手。
只有直面死亡、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明知这一剑伤不了陈渡，明知自己下一瞬便会死去，但他依然劈出了这一剑。
为了燕国，为了他四十年的戎马生涯，为了身后那面不能倒下的帅旗。
陈渡手腕一转，只是朝前刺出了一击。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刺，快得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描述。
司徒震的剑气在碰到这一刺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他手中的长剑寸寸碎裂，碎片在空中翻飞，反射着火光与晨光。
然后，那道剑尖便没入了他的胸膛，心脏被贯穿，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仿佛连血都被这一剑的速度蒸发殆尽。
快！
快到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
司徒震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细如发丝的剑痕，然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片逐渐涣散的平静。
他没能发出声音，然后便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陈渡收回长剑，看着这位燕国主帅的遗体。
司徒震至死没有闭上眼，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依旧望着燕国的方向。
他无畏死亡，也为了自己的国度义无反顾地迎接死亡。
这是陈渡在这场战争中杀死的第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他绕过了司徒震的尸体，继续朝北走去。
陈渡一路向北。
他没有骑马，没有施展身法，没有动用天人境的力量御风而行。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
沿途的村镇十室九空，田野里倒伏的麦穗正在腐烂。
路旁的尸体已经无人收殓，野狗叼着骨头在废墟间游荡。
他穿过这一切，步伐始终如初。
一连走了数日，他在一条溪边停下来喝了几口水，从怀中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啃了几口。
这是离开清河村时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大概是谁早上烙的，已经发霉了，但他没舍得扔。
他把剩下的半块重新揣回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陈渡没有刻意去记走了多久，也没有刻意去记走了多远。
他只知道自己离燕国国都越来越近，而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随着步伐消散。
反而越烧越旺，旺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股火还能不能熄灭。
会在什么时候熄灭？
也许要等到燕国覆灭，也许要等到他心中最后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抹去。
不，也许永远不会熄灭。
燕国，他必灭之，直到这份愤怒完全烧灼殆尽为止。
……
燕国都城，王宫大殿。
燕王端坐于王座之上，冕冠前的十二旒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殿中大臣们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连平日里最爱争辩的几位老臣也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份沉默，比任何奏报都更让燕王心悸。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进殿中，铠甲上全是尘土，嘴角干裂出血。
显然，他是一路未歇地疾驰回来的，“禀大王，那人已过漓川，正朝国都方向而来。
行军速度不快，每日只走数十里，但沿途所有关隘、驻军、城防，无一能阻其半步！”
燕王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发白。漓川离国都已经不到三百里了。
“又是同一个人吗？”
他问，声音里压着几欲溢出的恐惧。
斥候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一位白发老臣出列，颤巍巍地躬身道：“大王，漓川驻军三千，漓川守将是玄阶巅峰的高手。
那人没有出手，只是走过去，三千将士便放下兵器让开了道路……他身上的气势，让他们连刀都拔不出来。”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燕王闭上眼睛。
他从未听说过天底下竟有如此神人，一剑灭十万大军，走一遭便让三千驻军弃械让道。
五十年前，宁国都城那个刀圣就是一个人拖住了燕国大军半个月。
但刀圣也只是守城，也只是拖延，刀圣没有一剑灭十万，刀圣最终还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个人比刀圣强，强得多。
如果刀圣是凡间的英雄，那这个人就是天上下来的杀神。
他想问为什么，燕国从未招惹过这等人物，为何对方偏偏冲着燕国而来。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南征军这一路上屠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百姓，他心里不是完全没有数。
只是他从不在意，几个村庄罢了，几条贱命罢了，在开疆拓土的大业面前算得了什么。
现在，这些贱命化作了那个提着剑的人，正一步一步朝他的王座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