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后座一直在颠簸。
林风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上有一层黑乎乎的油光，黏糊糊的，估计是以前哪个乘客用大油脸蹭出来的。
震动顺着玻璃传到脑门，震得他牙齿直打架。
窗外，一栋栋灰蒙蒙的高楼正飞快地朝后面退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在阴天里看着像一个个铁笼子。
林风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骨头关节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吧声。
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上面还残留着写字楼里那股子发霉的中央空调味。
还有熬夜加班时，廉价速溶咖啡留下的那股酸臭。
“总算出来了。”
林风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他啐了一口唾沫。
脑子里全是那个口臭熏天的项目经理，在ppt前拍桌子叫唤的嘴脸。
福报？
那福报留给别人享受去吧。
大巴车猛地一个急刹车。
车门咯吱一声开了，一股泥土的腥气和柴油烟子味瞬间冲了进来。
“百花村到了！下车的赶紧！”
司机扯着破锣嗓子在前面喊。
林风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拽下他那个饱经风霜的拉杆箱。
箱子的一只轮子缺了个口，一着地就发出拉锯一样的“咣当”声。
林风拖着箱子，一脚踩在了老家的碎石路面上。
鞋底陷进湿漉漉的泥巴里。
久违的清凉，让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村口。
一棵老杨树底下，围着几个剥花生的老娘们。
张翠花嘴里嗑着西瓜子，眼皮一翻，斜着眼瞅着林风。
“哟，小风回来啦？”
张翠花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肥腿。
“大娘。”
林风笑着应了一声。
“这是放假？背着这么大个箱子。”
旁边一个歪脖子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扯着脖子问。
林风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没放假，不干了。”
“不干了？”
张翠花拔高了调门，手里攥着的瓜子也顾不上嗑了。
“那城里的大公司，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二叔天天在村口吹你坐办公室拿高工资呢。”
林风笑笑，换了个手拉箱子。
“嫌累，不伺候了。”
“嫌累？”
张翠花撇了撇嘴，脸上的褶子聚在了一起。
“年轻人，吃点苦算啥。城里多好，回这穷山沟能刨出个啥？怕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
林风也不生气，咧嘴乐了。
“是啊，大娘，外面吃不起饭，回来啃老。您家要是缺个倒洗脚水的，我两块钱一天上门。”
张翠花脸一红，笑骂着啐了一口：“去去去，没个正形！”
林风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那少了个口的轮子在石子路上蹦蹦跳跳，发出不耐烦的动静。
前面路口，蹲着一个黑脸膛的中年人。
二叔林国强。
他手里捏着个老旧的红塑料烟盒，正用粗糙的指甲盖往外抠烟丝。
他身上那件蓝布汗衫洗得发白，胳肢窝那块泛着一圈圈黄色的汗渍，隔着几米都能闻到一股汗酸味。
“二叔。”
林风喊了一声。
林国强猛地抬头，嘴里还塞着半截皱巴巴的纸烟。
他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黑土。
“你小子，真把工作辞了？”
林国强的眉头拧成个疙瘩，脸色黑得像锅底。
“辞了，行李都带齐了。”
林风拍了拍箱子。
林国强叹了口气，摸出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连擦了好几下才冒出火。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一股辛辣的青烟，呛得自己连连咳嗽，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胡闹！”
林国强指着林风的鼻子，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
“大城市多好，坐办公室，吹着空调，干净体面！回这破地方，你种地啊？”
“二叔，天天熬夜加班，再干下去，您明年得去省城医院领我。”
林风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
“那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
林国强声音小了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外面工作多难找，你这一辞，下个月吃啥？”
“我这不还有存款嘛，先歇一阵。”
林国强叹着气，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
钥匙在粗糙的手掌里晃得哗啦响。
他拨拉半天，挑出一把生满绿锈的铁钥匙。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小院钥匙。”
林国强把钥匙拍在林风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锁眼估计锈死了，进去得用点劲。地里的荒草比人都高，屋顶漏不漏水我也不知道。”
“成，能遮风挡雨就行。”
“少扯淡！”
林国强又瞪了他一眼。
“玩几天赶紧走。地不好种，别死脑筋。回城里随便找个活，也比在这强。”
“知道了，二叔。”
林风接过钥匙，转头朝村尾走去。
村尾。
一堵歪歪斜斜的泥砖墙，上面爬满了干枯的扁豆藤。
那扇两米多宽的铁栅栏门，锈得连本来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林风捏着生锈的钥匙，对准锁眼。
锁眼里塞满了干泥巴，估计是野马蜂在里面筑过巢。
林风朝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对准钥匙用力一拧。
“嘎吱——”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震得他耳朵生疼。
林风一脚踹开门。
铁门撞在残破的砖墙上，带下一片干枯的黄土。
满院子的荒草，直接齐到了他的腰部。
草丛里飞起几只灰色的蚂蚱，扑棱着翅膀落进深处。
那三间老瓦房，屋顶的青瓦碎了好多，木梁歪着，看着随时要塌。
但林风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空气里没有写字楼里那股子浑浊的憋闷味。
只有泥土的潮气，和野草被踩烂后的青涩味。
“真舒服。”
林风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做的，冰凉，有些硌屁股，但他却觉得比公司的皮椅子舒服一万倍。
夜幕降临。
山里的风大，顺着瓦片缝隙往屋里灌。
纸糊的木窗格被吹得哗啦啦直响。
屋里黑漆漆的，电线早就断了。
林风躺在简陋的木床上。
这床是用旧木板搭的，一动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床脚底下垫了块红砖，才勉强保持平衡。
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霉味，还有不知名小虫子爬行的沙沙声。
林风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糊糊的房梁，眼皮渐渐发沉。
“咔嚓！”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雷，震得破木床都在发抖。
林风猛地睁开眼。
窗外。
原本布满星星的夜空，在一瞬间被大片漆黑的乌云死死盖住。
风开始在院子里发疯地刮。
把干枯的扁豆藤扯得啪啪作响。
“要下暴雨了？”
林风翻身坐起，光着脚走到窗边。
“轰隆隆——”
雷声在头顶沉闷地滚过。
一道极亮的紫色电光，猛地将整个夜空撕成两半。
那光亮得有些妖异，把破旧的院子照得一片惨白。
林风只觉得浑身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靠，这雷怎么奔着我来了？！”
雷光直挺挺地朝着老瓦房的屋顶砸落。
林风在白炽的光芒中，惊恐地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