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想起老辈人说过的骑虎难下，胸口却不觉得是在骑虎，倒像踩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闷雷。
脚底稍微挪错半寸，连骨头渣子都未必剩得下。
第二天清早，他翻出那件最体面的灰布中山装。
领口已经磨白，前襟少了一颗扣子，只能用线硬缝住。
穿到身上后，肩膀空荡荡地支着，远看还能勉强糊弄出几分齐整。
假证和街道办开的介绍信被他贴着胸口放好，纸角隔着棉衣硌在皮肉上。
秦川顶着寒风走了半个小时，赶到办事处时，两只脚已经冻得不听使唤。
窗口前排着几个人，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补丁和旧棉鞋上停了片刻，又把脸转了回去。
轮到秦川时，窗口里坐着个戴套袖的女同志。
她接过介绍信，又翻开那本毕业证明，抬头把秦川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秦川，哈工大机械工程系？”
秦川嘴角忙往上扯，笑到一半又觉得太过，赶紧收住些。
“对，是我。”
女同志没再问话，只在一摞表格里翻找，抽出一张盖红章的纸，提笔写了几行，又撕下一联推到窗口外。
“后天早上，火车站西站台，拿这个找车长换票。行李从简，棉衣带厚。”
秦川接过纸条，指腹被纸边划了一道浅口。
他低头看见上面写着车次和日期，目的地那一栏却空着，只在备注处留了三个字：见车长。
他喉咙发紧，仍旧陪着小心问道。
“同志，我这是分到哪儿，是修理厂，还是机械厂？”
女同志已经抬手叫下一个人，脸色没有半点松动。
“到了地方自然知道，有纪律，别多打听。”
秦川拿着纸条出了办事处，站在街边半晌没动。
风从袖口钻进去，他脸上的笑慢慢退干净，胸口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不该问的别问。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把人送去街道小厂修自行车。
......
两天后，秦川背着缝了三层补丁的帆布包，出现在火车站西站台。
包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旧棉被，半斤炒面粉，还有那本改了他命数的假毕业证明。
外头用油纸裹了三层，贴着胸口收着。
站台上的风比街面更硬，绿皮火车吐着白气停在铁轨旁，车头挂着一面红旗，旗角被风扯得乱抖。
秦川找到车厢，刚踏上去，脚步便慢了下来。
硬座车厢里坐着十来个人，脸都年轻，男同志占多半。
几乎人人鼻梁上架着眼镜，有人低头看书，有人拿铅笔在本子上写算式。
小桌板上摊着草稿纸，油墨气混着旧座椅的潮味，把车厢闷得发沉。
秦川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帆布包横在膝上，肩膀往衣领里收了收，尽量让自己少占一点地方。
斜对面两个年轻人正说着话，一个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齐整，手里翻着一本俄文封面的书。
另一个身材瘦高，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老周，你那篇公差配合的论文，答辩过了？”
黑框眼镜把书页折出一个浅痕，嘴角藏不住得意。
“过了，三个教授全票。导师说我的精度控制方案，比苏联公开文献还往前多走了一步。”
瘦高个把铅笔夹回本子里，语气里带着羡慕。
“那这次分配，你该进核心组了吧？”
黑框眼镜停了停。
“得看上面安排。”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这个方向，大概会去精密加工。”
精密加工四个字钻进秦川耳朵里，他背上先冒出一层汗。
他又听了一阵，那两人的话里接连蹦出材料力学、热处理工艺、金相分析、公差配合、游标卡尺的校准误差。
这些词他能听见音，却摸不着意思，越听越觉得嘴里发干。
火车晃了一下，慢慢驶离站台，车轮碾过铁轨，车厢一节接一节轻轻发颤。
窗外的房屋往后退去，灰蒙蒙的田野铺到远处。
黑框眼镜这时留意到秦川，朝他点了点头。
“同志，也是这批分配的？”
秦川喉头堵了一下，才挤出声音。
“算是吧。”
“哪个学校？”
“哈工大。”
黑框眼镜脸上多了几分郑重，身子坐直了些。
“机械系？”
秦川不敢多停，赶紧点头。
“机械系。”
“几几届？”
“五八年。”
瘦高个立刻转过身来，语气热络了不少。
“那您是老学长了，五八年那届还跟苏联专家组上过课吧？”
秦川背心发凉，嘴里却只能往下接。
“上过几回。”
瘦高个眼睛更亮，拿起本子就往前送。
“学长，那我得请教一句，你们当时用的车床，是c620多，还是1A62多？”
秦川脑子里空了一息。
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东西是什么，只听出来都是车床，便把话含在舌根底下磨了磨。
“都见过。”
瘦高个愣了下，随即更来劲。
“都见过？那可难得。1A62加工细长轴的时候，刀架让刀量一般取多少？教材给的数据我总觉得保守。”
秦川太阳穴跳了两下，手掌在膝盖上蹭过，硬是把话挤了出来。
“书上的数只能当底子，真上机子，还得先听床子响不响，看刀口吃不吃劲。”
黑框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
瘦高个握着铅笔，脸上的热劲没退，却多了点迟疑。
“听床子响？”
秦川知道自己说多了，只能顺着这条缝往里钻。
“老机子各有各的脾气，轴承松不松，尾座顶得正不正，师傅手底下一摸，跟纸上算出来的不全一样。”
瘦高个若有所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这倒是车间经验，老师傅也提过。”
黑框眼镜把俄文书合上，忽然问道。
“学长后来在哪个单位？”
秦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赶紧站起身，手碰到座椅靠背时差点滑开。
“我去趟厕所，回来再说。”
他侧身挤过过道，脚下绊到别人的行李，嘴里连声道歉，一路走到车厢连接处，才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冷风迎面灌进来，吹得他牙关打架。
厕所门上挂着有人牌子，秦川顾不上进去，只站在连接处的铁板上，听着脚底下车轮压轨的闷响，一口接一口喘气。
完了。
这一车全是正经科班出身的大学生，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他十句里有九句接不上。
这趟车到底要把他送去哪儿？
修自行车的厂子，难道还要懂材料力学？
秦川伸手探进内兜，摸出那个调令信封。
纸面被体温捂得发潮，边角软塌塌地贴着手指。
信封口糊得严实，封蜡也在，按规矩到了地方才能拆。
可他已经顾不得规矩两个字值几斤粮食。
他用指甲从封蜡边上抠开一点缝，眯起眼往里看。
折起的公文纸只露出最上头一行，那里印着三个红色数字：五零四。
旁边盖着一枚鲜红圆章，章面上的字被折痕挡住，油墨沉在纸纹里，红得发重。
秦川手指抖了一下。
五零四是什么？
番号？
厂名？
还是根本不能写出来的地方？
他把信封重新贴回内兜，后背那层汗被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等他扶着车厢门慢慢走回座位，经过那些戴眼镜的年轻人身边时，几句话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听说西北那边条件苦，冬天零下三十度。”
“苦也得去，能进国家重点项目，这辈子不算白念书。”
“保密条例都签了，我连家里都没敢说。”
国家重点项目。
保密条例。
西北。
秦川回到座位坐下，把帆布包换到胸前，眼睛盯着窗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连片农田渐渐少了，黄土和枯草从车窗边掠过。
天压得低，远处看不见多少人烟。
......
火车跑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秦川从颠簸里醒来，脖子酸得抬不利索，眼皮也沉。
窗外已经铺开一望无际的戈壁。
灰黄色砂石一直延到天边，视野里连树影都找不见。
黑框眼镜早醒了，趴在窗边往外看，语气里藏不住兴奋。
“快到了吧，这片该是河西走廊的尾巴。”
瘦高个也探头看了看，低声道。
“再往前，就是通知上不能写的地方了。”
秦川听见这句话，胸口那本假证像烧红的铁片，隔着几层衣裳烫得他坐不安稳。
火车继续往西开，车轮压着铁轨，一下接一下，把他那点退路全碾进了身后的雪和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