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
孙卫国已经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正对着铁皮柜门上模糊的反光抹平头发。
秦川坐在床沿穿鞋，鞋带在指间绕了两回才系紧，指头还在发颤。
“走吧，秦同志，第一天别迟到，叫人记住了不好。”
孙卫国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推门出了宿舍。
秦川跟上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往楼下走。
皮鞋和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压着耳朵。
出了宿舍楼，冷风迎面刮来。
远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机器声隔着地面传上来。
整座基地伏在清晨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科办公楼在厂区东侧，是一栋三层红砖楼。
门口挂着铁牌，上面只写着“二科”两个字，连全称都省了。
秦川跟着孙卫国进了一楼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有昨天火车上见过的面孔，也有几张生脸。
周建国坐在第二排，笔记本摊开，钢笔帽已经拧下，笔尖停在纸边。
会议室不大。
两排长条桌并在一起，前面摆着四把椅子。
中间那把后头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两侧是红底白字：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秦川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后背贴上冰凉的墙皮，才觉出自己掌心全是汗。
八点整，门被推开。
进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背厚实。
一头花白寸头根根支着，脸上沟壑很深，两只眼睛不大，却亮得逼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起，小臂上横着一道旧烫伤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暗。
后面跟着一个女同志，四十出头，齐耳短发，灰色列宁装穿得板正。
她脸型瘦，颧骨高，嘴唇抿得很紧，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第三个是戴金丝眼镜的瘦老头，六十上下，背有些驼，走路慢。
他的目光却先在人群里过了一遍，把每张脸都停了停。
最后是昨天接待处的刘德生，手里拿着花名册，跟在几人身后。
刘德生站到侧面，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是新同志的入职见面会。”
他翻开花名册，手指压住纸页。
“下面请各位领导讲话，首先，504基地总工程师，郑远山同志。”
花白寸头往前站了一步，没有客套，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车间里磨出来的硬劲。
“欢迎你们。废话不多说，504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实物。”
他抬眼看着众人，袖口下那道疤随着手腕轻轻动了一下。
“设计所画线条，我们出产品。”
“这里不是学校，没人给你批作业。你加工出来的零件，合格就是合格，废了就是废了。”
“废一个零件，可能耽误整个项目半年进度。”
他停了停，视线从前排压到后排。
秦川坐在墙边，也觉得脸上发紧。
“你们都是各校的尖子，组织信任你们，我也信任你们。”
郑远山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痕。
“但信任不是白给的，拿本事说话。”
话说完，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腰背纹丝不动。
刘德生接着介绍。
“材料工程组高级工程师，陈兰芝同志。”
短发女同志点了点头，翻卷宗时纸页边缘贴着指腹滑过去。
“我负责材料这一块，有些零部件的合金配比和热处理工艺，是跟苏联专家学下来的底子。”
她抬头，目光落在众人脸上，停得很短。
“苏联专家已经撤了六年，剩下的路全靠我们自己走。”
“你们谁分到材料组，做好加班的准备，我这里没有周末。”
秦川在心里把这条线往后退了退。
千万别跟这位扯材料的事。
刘德生继续往下念。
“理论物理组组长，刘宗恒教授。”
金丝眼镜老头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自己没当回事，朝众人笑了笑。
那笑意温和，带着老派读书人的客气。
“我搞理论的，跟你们搞加工的交集不算大。”
他说话不急，手指在镜腿上轻轻一扶。
“但有些特殊构件涉及应力计算和流体模型，到时候免不了打交道。”
他又笑了笑，眼角细纹叠起来。
“年轻人嘛，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办公室门一直开着。”
话说得客气，秦川却注意到，刘宗恒说话时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游走，像是在给每个人心里落个位置。
介绍完毕，刘德生翻开花名册。
“下面新同志做个自我介绍，简单说一下学校、专业方向和特长，方便各组负责人了解情况。”
秦川的胃缩了一下，喉咙也跟着发干。
周建国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很稳。
“周建国，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六二年毕业。研究方向是公差配合与精密测量，特长是高精度磨削。”
郑远山点了下头。
林启明第二个起身。
“林启明，哈工大机械系六三届，方向是金属切削原理，特长是车削工艺。”
秦川的心跳快了半拍，后背贴着墙也压不住那股发虚。
哈工大，跟他同校。
万一有人真对上话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交大的，北航的，浙大的。
每个人开口都能说出具体方向和毕业论文题目，有人还报出了导师名字。
孙卫国也站了起来，笔记本还夹在腋下。
“孙卫国，上海交大机械系六四届。毕业设计做的是多轴联动夹具，到了二科，希望能把这点本事用上。”
很快就轮到他了。
秦川的手在桌面底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汗顺着指缝往下淌。
刘德生念到了他的名字。
“秦川。”
秦川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耳的一声让他牙根发酸。
满屋子的目光都压了过来，他喉咙像被堵住，第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秦川。”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稳住。
“哈工大，机械工程系，五八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脑子飞快转着。
面前这群人说的那些词，他一个也接不住。
可火车上瘦高个问他问题时，那句看具体工况没有当场露馅，说明越往细处说越危险，含糊一点反倒能拖过去。
“我主攻实操方向。”
秦川把手掌贴在裤缝上，慢慢松开攥紧的指头。
“理论上比不了在座各位，上手干活还行，具体到车间再说吧。”
话落以后，会议室里静了一息。
郑远山脸上没什么变化，陈兰芝低头翻了下卷宗，孙卫国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秦川刚要坐下，前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秦川同志。”
是刘宗恒。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带着笑，语气随意。
“五八届啊。”
“那是周继武教授带的那批，还是沈振邦教授的方向？”
他轻轻扶了扶眼镜，笑意仍在脸上。
“我跟哈工大机械系几位老先生都熟。”
“你的毕业导师是哪位？”
会议室一下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这个问题上。
秦川站在那里，笑还挂在脸上，后背却凉得发麻。
周继武。
沈振邦。
两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沉默两三秒，再久就不对劲了。
“沈教授。”
秦川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赌了一把。
两个名字里挑一个，只有一半把握。
刘宗恒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嘴角笑意没散，点了点头。
“沈振邦，好啊，老沈的学生动手能力确实强。”
他说着，指尖在花名册边缘停了一下。
“他带学生一贯是车间泡出来的路子。”
秦川膝盖一软，立刻借着坐下的动作把那点失力遮过去，脸上没有露出异样。
赌对了。
可他没敢松气。
刘宗恒收回目光时，眼底有一瞬停顿，很短，却让秦川心里沉了一下。
见面会散了，众人往外走。
秦川混在人群里刚到门口，就听见刘德生在后面喊。
“各位同志注意，明天下午两点，统一进行新人业务摸底。”
他把花名册合上，声音传过人群。
“考核内容涉及基础理论和实操计算，不计分，但结果会进入个人技术档案。”
“请做好准备。”
秦川的脚步停了半拍，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是孙卫国。
“秦同志，摸底考核你怕什么？你五八年就毕业了，我们这些后辈才该紧张。”
秦川笑着应了一声，迈出门槛时，风正好灌进来，冻得他全身一颤。
摸底考核。
基础理论。
他连材料力学的课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