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零四基地的技术闲话，往往跑得比红头文件还快。
当天下午四点没到，那三组数字已经越过废品车间的铁皮门，顺着厂道和水房传开了。
传话的人不用带记录本，只要报出正负零点零零一五，旁边立刻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让他再念一遍。
铸造段的段班长最早听见，嘴里的烟还没抽完就摁灭了，抬脚往技术楼去，到了门口被门卫拦住，只能沉着脸折回来，转身又在食堂门口找熟人打听。
他连问两遍，回去时鞋底带着灰，进门便对手下说：“真的，废品车间那个新来的，做出来的件比苏联进口的还准。”
这句话在饭桌边和走廊里转了几圈，越传越短，剩下最扎耳的一句。
废品车间出了天才。
有人特意绕道去看，隔着门口瞅见秦川弯腰扫铁屑，袖口卷着，动作不快不慢，和寻常工人没什么差别。
看热闹的人站了一会儿，没瞧出新鲜，回去只撂下一句也就那样，后面再想去的人也就懒得去了。
……
下午五点半，技术楼三零五室。
夜班铃还没响，窗玻璃里还留着一截橙光，斜斜压在桌角上。
“废品车间放着说不过去。”王铁柱手边压着陈国强那份原始记录，纸角被他按得有些翘，“精密加工组轴承工序缺人，郑总也点了头。”
郑远山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水面安安静静，他没碰。
“我没意见。”
刘宗恒靠在椅背上，等这句话落稳了，才抬眼开口。
“我有。”
屋里另外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手艺我认。”他把记录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指尖停在那几行数据旁边，“可精密加工组的件，每一颗都要进总装，差不得半点。”
刘宗恒顿了顿，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
“废品车间那边用的是废料，没正式工序，也没节点卡控，他一个人关着门磨了三个小时，跟上组生产不是一回事。”
“条件不同，数字总是真的。”王铁柱接得很快，嗓子有些发硬。
“数字是真的，所以更该把来路弄明白。”刘宗恒两只手搭在桌面上，语气仍旧平稳，“进厂还不到一个月，档案薄，师承也说不清，拿出来的东西压过全厂老师傅，这事你能当没看见？”
屋里静了几秒。
走廊外有人经过，皮鞋声从门缝边过去，慢慢远了。
郑远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落回桌面时，声音很轻。
“你的意思是，先考。”
“考理论。”刘宗恒把话补全，“基础力学，材料性能，公差配合，热处理原理，四门。”
他看向郑远山，又看向王铁柱。
“及格线六十分，过了再调。”
王铁柱眉头压下来，手掌在记录纸上挪了挪。
“他一个车间工人。”
“精密加工组不能按普通车间算。”刘宗恒截住他的话，声调没有拔高，分量却压在桌上，“那是核心工序，出了问题，总装件直接报废。”
他把记录纸重新推正。
“我不管他手上有多准，脑子里有没有底子，都得先验。”
郑远山没有立刻接话，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出了岔子，谁兜底？”刘宗恒又问了一句。
郑远山抬眼，看了王铁柱一眼。
“行。”
他把水杯往旁边挪开。
“考核的事我来安排，题目按二级技师标准出。”
王铁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顶回去，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那时间别拖。”
“两周内。”
刘宗恒点了下头，没再多说，拿起记录出了门。
门合上后，三零五室里只剩郑远山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看了眼里头那颗轴承，又把抽屉推回去。
手艺没问题。
来路有问题。
刘宗恒问出口的那句话，其实也压在他心里，只是他没有当面逼问，他想让时间把答案逼出来。
……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废品车间。
通知还没正式下来，刘二娃已经从检验科那个熟人老周嘴里听到了风声。
他在水池边等秦川洗完手，眼看四下没人靠近，才把话压低说出来。
“要考你，四门理论。”
刘二娃往门口扫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基础力学，材料性能，公差配合，热处理。”
秦川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听见这几个词，手指停在半空。
视野角落里，系统面板浮出一行字。
【新风险节点确认：理论考核。若表现超出档案学历水平，暴露概率将突破百分之七十五阈值。建议策略：控制分数在合理区间。】
秦川把水甩了甩，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四门理论。
他脑子里的东西，足够把这几门考上一百遍，每一遍都能写到满分。
这些知识来自几十年后的系统数据库，一条条摆得清清楚楚，像已经排好版的教材。
可他不能考满分。
连高分都不能碰。
“你复习一下？”刘二娃试探着问，“我那儿有本旧教材，要不借你翻翻？”
“嗯。”秦川点头，“你借我。”
刘二娃怔了怔，大概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你心里有谱？”
“没谱。”秦川笑了一下，把毛巾挂回铁丝上，“试试看呗。”
刘二娃盯着他的脸，总觉得这话不像真没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宿舍，秦川关上门，坐在床沿，灯也没开。
系统面板浮在视野正中，进度条仍旧挂着，暴露概率那行数字稳在百分之六十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理论考核结果将直接影响概率走向。建议区间：每门六十二至六十八分。】
六十二到六十八分。
刚刚压过及格线，不扎眼，也能落在一个会干活但书本底子薄的人身上。
秦川把这个数记牢，随即开始琢磨另一件更麻烦的事。
他知道怎样把一百分的卷子答成六十五分，难处不在少写，而在错得像真不会。
哪道题该错，哪道题该空着，哪道题该先写一半再划掉重改，都得提前想好，让阅卷的人看完只觉得这小子确实懂一点，可底子散得很。
这活儿比做轴承还累。
窗外的风从北面灌进来，门缝里一阵阵发紧。
秦川摊开手，看着掌心那道横纹，忽然想起那颗轴承。
做出来的那一刻，他确实痛快。
两个小时里，铁屑落了满地，刀路和油石几乎不用过脑子，手一落，件就成了，那股踏实劲儿比系统弹出的任何奖励都真。
可往后，这份痛快得收起来。
越往上走，越要学会藏。
系统面板慢慢淡下去，宿舍里重新黑下来。
秦川倒在床板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这一夜，他没睡着。
……
第二天一早，食堂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热气贴着人脸往上冒。
秦川端着搪瓷碗往角落走，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马师傅站在身后。
老头端着碗，馒头上压着一块咸菜，坐到他对面。
“小秦。”马师傅压低声音，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两下，“听说要考你？”
“嗯。”
马师傅把馒头掰开，没有蘸酱，干嚼了一口。
那口馒头咽下去后，他才慢慢开口。
“晚上到我屋里来一趟。”
秦川看了他一眼。
马师傅没解释，端起碗站起来，脚步慢悠悠地走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秦川的筷子停在碗边，视线一直跟着马师傅的背影，直到那件旧棉袄拐出食堂门口。
这老头，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