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台账压在窗边，牛皮纸封面上写着一九五九年三月。
秦川翻了二十多页，指腹把纸边蹭得起了毛。
二十号碳素钢这几个字出现过三次，两次是板材入库，一次是棒料调拨，管坯一项空着。
他合上台账，照原样放回窗边。
“找什么？”
库管老吴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挂在指间没落。
“二十号碳素钢的管坯，有没有？”
老吴把烟从嘴角挪开，眯眼想了几秒。
“管坯？那玩意儿咱们厂不存。”
他用烟头点了点台账，嗓子被烟熏得发哑。
“要管子都是直接从鞍钢调成品，谁闲着没事存坯料。”
秦川点了下头，没再追问，转身出了库房门。
走廊里光线暗，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刚才查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台账里没有管坯，成品管子倒有几批，可那些都是热轧管，壁厚公差在正负十五丝上下，拿来做冷拔坯料，底子先歪，后面再拉也压不进正负一丝。
还得找原始坯料。
实心棒料也能凑，先钻孔再拔，多添一道工序，至少材质能攥在手里。
麻烦在尺寸上。
厂里的二十号碳素钢棒料，最大直径只有四十毫米。
系统给出的成品外径是四十八毫米，冷拔余量和模具配合都算进去，起始坯料外径至少得过六十。
四十毫米的棒料，撑不起这个坯。
秦川从西楼出来，沿着厂区围墙根往南走。
南边生活区和主厂房之间夹着一块空地，堆了几十吨废料，铁锈味隔着一段路就钻进鼻子里。
他蹲到废料堆边，从最外层开始翻。
手套没带，指甲缝很快嵌满锈粉，掌心被毛刺刮得发涩。
断掉的传动轴，豁了口的齿轮坯，变形的法兰盘，长短不齐的边角料挤在一起，碳钢和铸铁混成一堆，没人分拣。
他翻了半个小时，没找到一根直径超过五十的棒料。
午休结束前，秦川回到工位，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指缝里的锈粉在布面上留下褐色痕迹。
陈兰芝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没开口。
下午继续车轴套。
手上的活照旧转，脑子里的账也没停。
厂区里还能找材料的地方，他在脑子里列了张清单，主库房，废料场，三号库，试验车间边上的料架，还有后勤科管着的那批回收物资。
前三处已经跑过，后两处明天得想法子去看。
收工后，秦川去了食堂。
打饭窗口前排着队，他端着搪瓷碗站在队尾，余光看见马师傅从旁边挤过来。
“小秦。”
马师傅端着自己的碗，站到他身侧。
“今天有人看见你蹲废料场翻东西，翻了老半天。”
“找块料。”
“找什么料值得你蹲那么久？”
马师傅低头看了看他的裤腿，嘴角动了一下。
“身上弄得跟从矿井里爬出来的。”
秦川接过打饭师傅递来的碗，里头是白菜炖豆腐，油水薄得很。
“做个东西，缺坯料。”
马师傅跟着他到角落的桌边坐下，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没急着往嘴里送。
“什么东西？”
“管子。”
“管子？”
马师傅筷子停在半空，眉头拧起来。
“你一个车工做管子？”
秦川没接话，低头扒饭。
马师傅盯了他几秒，摇了摇头，把豆腐塞进嘴里，含混嘟囔了一句。
“年轻人，魔怔了。”
秦川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拿筷子把碗底刮干净。
“马师傅，后勤科那边的回收物资堆场，归谁管？”
“老孙头。”
马师傅抬眼看他。
“怎么了？”
“那边有没有大直径的钢料？”
马师傅嚼着饭想了想。
“回收物资那批东西杂，有些是从别的单位调过来的报废件，具体什么料我也说不准。”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筷子尖点了点。
“你问老孙头去，那人好说话，就是抠，一颗螺丝都要登记。”
秦川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没翻教材，躺在床上闭着眼，把系统面板调出来，又看了一遍工艺路径。
冷拔成型法，坯料准备是第一步。
系统只给方案，不给材料。
他收起面板，翻了个身，看着墙上斑驳的石灰面。
隔壁床的技术员已经睡熟，呼吸声压得很匀。
明天去找老孙头。
……
第二天一早，秦川趁上班前的二十分钟，绕到了后勤科的回收物资堆场。
堆场在厂区东北角，铁丝网围着一圈，门口挂着禁止入内的木牌。
老孙头还没到，铁门锁着，秦川隔着网往里看。
这里比南边废料场规整些，物资分了区，左边是报废机床零件，中间是回收钢结构件，右边堆着一批长条东西，上头盖着油布，露出的截面看不清楚。
八点差五分，老孙头骑着二八自行车晃过来，看见秦川站在门口，车龙头跟着歪了一下。
“干啥？”
“孙师傅，我想查查这里头有没有合适的料。”
“什么料？”
“大直径的碳素钢，棒料或者管材都行，直径六十以上。”
老孙头锁好自行车，从腰上摘下钥匙串，拨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那把。
“这里头的东西都登了册，不能随便拿。”
他抬眼看秦川，钥匙还捏在手里。
“你哪个组的？”
“精密加工组。”
“陈兰芝手底下的？”
老孙头把门打开，侧身让他进去。
“进去看可以，别动，看完了跟我说，要领用得走手续。”
秦川点头，跟着他走进堆场。
他先看左边的报废零件区。
主轴，滑台，丝杠，多是铸铁和合金钢，材质对不上。
中间的钢结构件是角钢和槽钢，规格也不合用。
他走到右边，掀开油布一角。
底下是一排管状物件，长短不一，表面涂着深绿色防锈漆，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
截面很厚，和寻常工业管材差得远。
秦川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最外面一根的断面。
声音发闷，壁厚压得住手指的回震，听不出薄壁管那种清亮劲儿。
他目测了一下尺寸，外径大约七十到八十，壁厚至少十五毫米。
“这些是什么？”
老孙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了几页。
“五七年从部队回收的一批报废炮管。”
他把本子凑近眼前，慢慢念。
“高射炮的，打完仗拉回来的，膛线磨废了，当废铁处理。”
秦川的手停在管壁上，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沾了一点剥落的绿漆。
炮管。
他脑子里很快转过几种材料牌号。
高射炮管的材质，国产的多半是铬钼钢，可五七年那批如果是从战场上缴获来的，情况就不好直接下结论。
“这批是咱们自己造的，还是缴获的？”
老孙头又翻了翻本子，眯着眼看了半天。
“本子上写的是缴获物资回收，原产地没标。”
秦川站起来，目光沿着那排炮管扫过去。
十几根炮管堆在那里，长的有一米多，短的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
缴获的进口炮管，材质大概率不按普通碳钢算。
他得先确认具体成分。
“孙师傅，这批东西能不能切一小块下来，送材料试验室做个成分分析？”
老孙头把本子揣回兜里，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切料得打报告，还得你们组长签字。”
秦川把手从炮管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掉绿漆碎屑。
“行，我去找陈工。”
他走出堆场大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要是炮管材质偏高铬合金钢，硬度高，直接做冷拔坯料肯定吃力，得先退火软化。
系统工艺路径里本来就有退火这一步，只要成分适配度够高，热处理参数跟着调，路未必走死。
关键还在那个数。
成分到底是什么。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挂在视野角落，灰底条没有亮。
它不会提前给答案，得他自己把东西送到试验机上，后面的路才会露出来。
秦川把步子压回平常速度，穿过厂区主路，往精密加工组走。
远处技术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从玻璃后面晃过去。
他没往那边看。
四十五天。
书还卡在第三章，管子还没影。
可回收物资堆场里那排沉默的绿漆炮管，已经把一个还没揭开的答案递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