坯料在干砂上放了一夜，余温散尽，砂面压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秦川早上七点到工位旁边，伸出拇指沿管面慢慢推过去，氧化皮粗，颜色灰黑，里头的料已经退软，手感同原先那块硬邦邦的淬火料差了许多。
他把坯料搬到车间角落，从工具柜底层拿出两个玻璃容器，一个盛稀盐酸，一个盛清水。
老赵当时还笑他，问：“你换酸干什么，腌菜么？”
秦川回了一句：“腌铁。”
老赵把疑问压回脸上，没再多问，把酸液给了他。
坯料浸进稀盐酸，气泡沿着氧化皮缝隙往上冒，细而密，贴着管面一层层散开，几乎听不见响动。
秦川蹲在旁边盯了二十分钟，等表面颜色由灰黑褪成亮银，才把坯料捞出，在清水里冲了三遍，又用干布一点点擦净。
残酸不能留，留下会继续咬料。
磷化这一步没有现成磷化液，他只能自己配，磷酸兑锌粉，比例是系统三天前给的。
【磷化膜生成估算：当前配比有效；浸泡时长建议十二分钟；超时膜层过厚，影响冷拔润滑性】
十二分钟一到，他把坯料捞起来，膜层灰白，铺得均匀，用指甲刮了一下，没有掉粉。
这个程度够用。
他把坯料送到车床旁边，将拉拔模固定在尾座上。
模具是他自己车出来的，用工具钢磨成，内径比目标外径单边留了零点三。
四道次拉下来，每次减量都不能贪，合金钢比碳素钢回弹大，第一道心里必须有数。
系统面板亮了。
【冷拔工序开始；第一道次建议减量：零点四毫米；进给速度：五毫米每分钟；当前坯料磷化膜完整，润滑充分，可开始】
秦川把坯料顶进模具，夹紧，踩下脚踏，把主轴转速压到最低。
拉拔起步时阻力很细，顺着手掌传回来，比拉二十号钢涩一些，却比他事先估的轻。
磷化膜和拉拔油配合得还算稳。
第一道走完，他量了外径，四十九点一。
偏差还在允许范围内。
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他每次都停下来检测，外径用千分尺量，壁厚打四点，东南西北各取一个位置，数据随手记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合金钢回弹的问题还是冒了出来。
第三道之后，外径比理论值多出零点零六。
他停下机，把手搭在车床拖板侧面，指腹蹭到一层薄油，脑子里把这组数据重新过了一遍。
【检测到回弹误差；补偿建议：第四道次减量追加零点零六；模具内孔抛光至ra零点二以内，可进一步降低回弹量】
他取下模具，用油石在内孔抛了十分钟，再装回去，开始第四道次。
最后一道，他把进给速度又压了一档，让坯料慢慢走。
主轴声音平稳下来，车间里其他动静也清楚了，隔壁工位有人在锉零件，金属贴着金属，短促而有节奏。
拉拔走完，他停机，量外径。
四十八点零一。
他又量壁厚，四点位全部打完，把数据低声念了一遍：一点九九九，二点零零一，一点九九八，二点零零二。
【壁厚均匀度：正负零点零零八毫米；目标值正负零点零一毫米；超出任务要求】
秦川放下千分尺，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线，把最终数据写在下面。
长度六百毫米，外径四十八，壁厚两毫米，均匀度零点零零八。
面板又跳出一行字。
【任务阶段完成：无缝钢管制备；综合评定：优秀；奖励解锁：基础冶金模块，宿主可识别常见合金成分及热处理状态，范围涵盖十五种工业常见牌号】
灰底条停了几秒，再没有新内容弹出。
秦川拿起那根钢管，在日光灯下转了半圈，管面光洁，银灰发亮，没有振纹，也看不出明显直线度偏差。
这东西是从废炮管里出来的。
他把管子放到工位旁边的铁架上，和其他几根练习件搁在一起，没有做标记。
旁边是他上周车的一根碳钢轴，还有一个毛刺没打干净的法兰盘。
钢管靠在它们旁边，安安静静。
下班前，陈兰芝从技术楼回来，经过精密加工组时，脚步在他工位附近慢了半拍。
她没有开口，目光从铁架上扫过去，在那根银灰色管子上停了一秒。
她仍旧没问，继续往前走。
秦川收拾好工位，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关掉工作灯。
门外走廊里有人通知，东风项目组明天上午要借用精密加工组的三号立式铣，叫各位注意工位整理，别挡了人家的路。
秦川听见了，脑子里过了一下，没有往深处想。
他最后扫了一眼铁架，关灯，出门。
走廊灯把他的影子往前拉得很长，他一步踩上去，一步离开，脚步声落在空荡的走廊里，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