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收起放大镜，手电筒的光仍落在右侧铜端子上。
他没有碰那颗退出三扣的压线螺丝，也没有把胶木盖合回去。
铁梯下面传来方振国的声音。
“秦川，补偿导线接好了吗？电位差计还没读数。”
秦川扶住平台护栏，往下看了一眼。
三号炉操作工刘长顺站在铁梯旁，手里捏着长柄火钩，正仰头看着炉顶。
“方工，先别动下面的引线。”
秦川把声音压低。
“麻烦去二号跨间叫老赵同志过来，再请保卫处的周副处长。”
火钩碰到铁梯立柱，发出一声响。
刘长顺昨天值完中班才停的炉。
前天王守仁被带走，昨晚钱有亮进了保卫处，今天上午五零四的校验炉刚送进厂，下午便查到了三号炉。
他往前挪了一步，仰着头喊：“秦技师，三号炉昨晚就停火待修了，表盘连电都没通，能有什么毛病？”
“热电偶用了这么多年，老胡刚才也说过，这事跟我们炉前没关系啊！”
秦川蹲在炉顶拱背旁，没有接他的解释。
“刘师傅，站在梯子外面，别碰炉体周围的煤灰。”
方振国听出话里的分量，合上电位差计的木盖，抬头看向炉顶。
他叫住门口的技术员，让人去保卫处通知老赵，自己拎起量具箱，踏上铁梯。
铁梯踏板一格一格响着。
方振国爬到炉顶平台，脚刚站稳，就看见接线盒周围那圈被擦净的铁皮。
他在设备科干了半辈子，胶木盖边留下的异常痕迹瞒不过他。
炉顶常年落煤灰，正常拆装时，手套和工具会把周围擦出一片乱痕。
眼前的擦痕只围着胶木盖边缘，宽窄刚好够一只手转动盖子。
“有人动过？”
方振国蹲到秦川旁边，把手电筒的光并到一处。
秦川把放大镜递给他，手伸进裤兜，碰到苏制游标卡尺的锈边。
设备解析界面随之展开。
三号炉热电偶补偿回路标成黄色异常。
右侧铜端子的接触电阻已经升高，压线螺丝退出三扣，叉形铜片虚搭在垫片下面。
水压机或行车一开，震动传到炉顶，铜片便会时断时续。表盘读数可能比实际温度低四五十度。
炉子停下来后，铜片又会靠自身弹力贴回垫片，回路重新导通。
秦川松开卡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方振国举着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手。
“一字槽两边的铜屑还是亮的，氧化色没长出来。”
“这是四寸平口改锥留下的撬痕，最多两天。”
方振国抬头看向炉顶外沿。
前几台炉子的温差，是北锻这些年重产量、轻计量留下的旧账。
眼前这颗螺丝，却是在巡回指导队进厂以后，被人用改锥一点点退出来的。
秦川刚才要是顺手把螺丝拧紧，或者把热电偶拆下来送检，留下的痕迹就没了。
三号炉校完投入使用，谁也说不清这里曾经有人动过手脚。
楼梯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赵拎着黑皮公文包走进三车间，周卫国带着两名保卫干事跟在后面。
“把三车间前后门守住，当班人员留在原地。”
周卫国进门便朝两名干事抬了抬手。
刘长顺手里的火钩差点掉下去。
他退到炉墙边，后背贴住红砖，话到了嘴边又乱了。
“赵科长，周处长，我昨晚八点交的班，炉门封得好好的，炉顶我没上去过！”
老赵没有接他的解释，把公文包挂到身侧，踏上铁梯。
炉顶平台很窄，方振国往旁边让出半步。
老赵蹲下来，沿着接线盒外沿看了一圈，视线落到里面虚搭的铜线叉口上。
“都没碰过？”
“没有。”
秦川指向胶木盖边缘。
“盖子原本就没锁死，我拧开半圈，看见螺丝不对，就停了。”
他取出半截短铅笔，点在右侧铜端子下面的垫片上。
“螺丝退了三扣，铜线还没脱。”
“只想毁掉测温表，剪断导线就够了。留成这样，应该是想让它静态检查过得去。”
老赵从公文包里取出放大镜和照相机，对着接线盒连拍两张。
“开机以后呢？”
秦川没有抬头，仍看着那截铜片。
“车间一开锤，接触电阻会往上走，毫伏信号往下掉，表盘看着就是炉温不够。”
方振国接过话：“司炉工会继续加煤气。”
“钢锭实际已经过烧，卡上的温度却还是正常。毛坯到了理化室，粗晶和裂纹都会落到这张卡上。”
铁梯下，刘长顺扶住炉墙，膝盖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炉顶上，老赵收好照相机，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小块透明胶片，贴近平台边缘的半截鞋印。
煤灰太散，鞋底纹路看不清。
落脚的位置却正对着车间北侧的排风道检修梯。
从那里下去，不必经过三车间正门，就能绕到办公楼后身。
老赵站起身，把掌心沾到的煤灰擦在裤腿上。
“下去看值班记录。”
几个人顺着铁梯回到地面。
周卫国已经把三号炉值班交接簿和三车间近七天的出入登记册摊在操作台上。
刘长顺双手攥着衣角，没等老赵开口，便指住交接簿上的签名。
“赵科长，您看，昨晚八点停炉，是我和接班的王小栓一块签的字！”
“停炉以后炉前没人，夜班巡检员隔几个钟头过来抄一次煤气总表，就这些人！”
秦川走到操作台边，翻过交接簿。
前天三号炉还在烧普通锻件，昨天下午才接到通知，停炉准备换标定后的热电偶。
动手的人知道这台炉子即将校验。
老赵沿着出入登记册翻到昨晚那页。
白班和中班人多，炉顶又有热浪，没人会在那时候爬上去拧螺丝。
昨晚八点停火降温，今天上午校验炉进厂，中间这段时间最空。
老赵的手停在最后两行。
“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谁进过三车间？”
周卫国把登记册拖到灯下，沿着昨晚的记录往下看。
“十点整和凌晨两点，动力科夜班巡检员陈老四来过，看的是煤气切断阀。”
他的声音在下一行停住。
“九点四十，技术科临时资料员孟广才来过。”
“登记事由是核对三号炉历年大修图纸和设备铭牌。”
车间里没人说话。
刘长顺扶着炉墙，盯着登记册看了几秒，像是刚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翻出来。
“对，他来过！”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刘长顺立刻把手抬起来，像是怕别人把这件事算到自己头上。
“我那时候刚收拾完工具，他夹着文件夹进来，问三号炉什么时候凉透，还问炉顶热电偶装在哪边。”
“我给他指了北面的检修梯……”
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到那道检修梯上。
秦川转头看过去。
检修梯旁边的煤灰已经被来回踩乱，只有最上面几格还留着一层黑灰。
方振国望向老赵。
昨晚晒图室的窗户被砸破，厂里只说抓到了夜班违纪的临时工，没有把孟广才的名字传开。
现在，三车间和晒图室的时间接到了一处。
九点四十，孟广才进过三车间。三号炉刚停火，炉顶的螺丝也在这个时间段被动过。
周卫国的手掌压住桌沿。
“赵科长，晒图室窗台下面捡到的那把平口改锥，刃口宽度正好四寸。”
“我拿过来比一下螺丝槽。”
老赵点头，合上出入登记册，将它装进证物袋。
“陈老四也叫来，核清时间。”
他看向炉顶。
“接线盒保持原样，拿备用底座重新接线。”
周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车间。
方振国拎起量具箱，带着刘长顺去库房领新的接线盒底座。
三号炉前只剩下秦川和老赵。
炉膛余温散得差不多了，穿堂风顺着排风道灌进来。秦川胸前的蓝牌碰着棉袄铜扣，发出一声轻响。
他翻开旧笔记本，在三号炉那一页写下：
“接线端子人为松动三扣，已更换底座重校。”
秦川把半截短铅笔夹回书脊，又看了一遍那颗没有被碰过的螺丝。
刚才若是把它拧回去，三号炉照样能校，校验记录也照样能写。
那道撬痕却会消失。
前面几台炉子的偏差，是北锻积下的旧问题。
这一颗螺丝，却有人在校验之前特意动过。
三号炉带着这个故障投入生产，第一批挂着状态卡的毛坯就可能在温度合格的记录下过烧。
等毛坯出了问题，车间里第一个被追问的，便会是这张刚挂起来的状态卡。
老赵站在操作台旁，扣紧黑皮公文包的搭扣。
他的视线落到秦川写下的那行字，又转向炉顶通往外墙的排风道。
“孟广才先动了你的炉子，后半夜才去晒图室印你的手稿。”
老赵转过身，看着秦川胸前那块蓝牌。
“他们盯着的不止是你在做什么，还在等你手上的工作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