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重型车床的电机停着，冷却液一滴一滴落进铁屑槽。
严福全站在床尾，捏着调度单的手往后缩了缩。
刚才他还在盘算，等零三号毛坯车完振纹，就把五号床和六号床一块儿支起来。
老赵把那只证物袋放上桌，七家厂都被牵了进来，严福全手里的调度单也跟着没了着落。
他又瞄了秦川一眼，想起站台上那几只没拆的铅封，手里的纸被他捏出了折痕。
“车间照常按分组试切，老郭和二娃盯紧四号床。”
罗敬山合上记录本，转身往车间外走。
“秦川，严福全，你们跟老赵去工程站收发室。”
风雪顺着大门灌进来，严福全赶紧把棉袄领子拢紧，跟在后头踩着积雪往办公楼赶。
西部工程站外围收发室的灯亮得晃眼。
长条木桌上已经摊开了厚厚三本册子。
年轻的工程站收发员小张站在火炉边，两只手在工装裤缝上直蹭。
七家协作厂驻站的联络员刚被叫醒，披着棉大衣挤在长凳上，谁也没先开口。
老赵把黑皮公文包放在桌角，没有先碰那份《跨厂毛坯粗加工简化备忘录》。
他把收文簿拖到灯下，又翻开电话记录和电报底稿夹。
“小张，把昨天下午那段收发记录说清楚。”
小张咽了口唾沫，凑到登记行前。
“三点十分，调度室送来电报底稿，催七家厂百台任务的毛坯粗车节点。过了半个钟头，我照底稿给五家有直通专线的厂子打过电话，记录夹在第十二页。”
他翻过两页，手掌按住四点十分那一行。
“到四点十分，七份油印备忘录被送到桌上，我按七家厂的信格分了进去，送件人的名字没留下。”
老赵的钢笔杆落在那行空白处。
“送件人没留下，谁拿来的还记得吗？”
“这……”
小张看向门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
“那会儿正赶上邮车交接，屋里挤着几个人。那摞纸压在信格台面上，封面盖着协作组的公章，我以为是内勤顺手放的。”
煤炉里的炭块裂开，火星落进炉膛。
重型铸造厂的联络员老吴从长凳上站起来，棉帽还攥在手里。
“赵科长，这事不能算我们铸造厂私自改规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了边的文件袋。
“昨天下午我去取信，信格里只有一张盖红章的纸，连正式封袋都没有。我们厂长还问过，缸体毛坯的保温复测能不能少一道，我没敢答应。”
精密齿轮厂的联络员也站了起来。
“我们厂更没从收发室拿。”
他把双手摊开，指甲缝里的黑油还没洗掉。
“我傍晚才回厂，送料的解放牌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掏出一份油印件，说是收发口托他带的。司机不识字，交给车间主任以后，我们才当成工程站发下来的通知。”
长凳上的几个人陆续翻出文件袋。
有人说自己签过收件，有人说只照信格取过纸，也有人把收发簿摊到桌上，指着自己的名字不肯挪开。
七个人的声音挤在一处，签收章、司机和收发室轮番被提出来，谁也不肯让自己的厂单独留下。
严福全把肩膀往门边缩了缩。
七家厂都收到过这张纸，自己那份调度单夹在里面，暂时没人能单独抽出来问他。
罗敬山的手掌压住桌面，声音把几个人的争辩截在半截。
“今晚十二点前，七家厂把收到的备忘录、信封和厂内流转签收单送到老赵手里。”
他看着桌边的七个人。
“来源查清前，工程站不宣布哪家违规，也不把这件事先定成涉密事故。”
“哪家还把底件扣在手里，或者照着页脚那句话继续免测上机，出了废品，厂长和车间主任一起撤职。”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争。
不到半个钟头，驻在招待所和厂区的联络员陆续把原件取了回来。
七份文件摊在长条木桌上，纸边都压着各自的信封。
老赵戴上白手套，拿起高倍放大镜，从第一份纸面看过去。
看到第四份时，他把放大镜移开，将文件分成两摞。
左边四份，来自轴承厂、油泵厂、标准件厂和电气厂。
右边三份，来自西部柴油机厂、重型铸造厂和精密齿轮厂。
“罗总工，秦川，过来看。”
老赵用竹镊子拨开两摞文件的第一页。
罗敬山和秦川凑到灯下，严福全也往前挪了半步。
左边四份的正文只有三段，内容是加快毛坯流转，每日上报两次检验频次，页脚没有多余的字。
右边三份正文相同，横线下面却多出一行加粗宋体：
合格锻件免测冷态挠度，可按统一余量直接上机加工。
精密齿轮厂的联络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碰到纸面。
“同一批送来的文件，怎么只在我们三家后面多了这一行？”
老赵没有接话，竹镊子移到三份纸的边沿。
“左边四份用的是工程站文印室统配的六十克白报纸，油墨也是昨天上午新调的。”
他换到右边那摞。
“这三份纸偏黄，页脚像后来套印上去的，字距比正文窄了半毫米。”
七个人都没再接话，煤炉里的炭块又裂开一声。
三份多出的页脚，恰好落在曲轴、缸体和传动齿轮这三家厂的文件上。
收发室漏发一张纸，解释不了这个差别。
严福全低头看着调度单，刚才写满床号的纸，此刻每一行都像在催他落名。
要不是站台上卡住了弯曲量，今晚八台重型车床已经同时下刀。
秦川从口袋里抽出手，拿起半截短铅笔，落在右边三份文件的附件说明上。
“赵科长，页脚还在后面。”
老赵把纸推近了些。
附件第一行写着：依据区域工业汇编第三条，同规格零件经批次复验合格后，可直接互换使用。
重型铸造厂的老吴看完，仍有些迟疑。
“这条听着没错吧？同规格毛坯，批次复验合格，怎么还不能照着做？”
秦川没有看他，铅笔尖落在旁边的北锻状态卡上。
“这条只管炉次和材料复验，管不到每一根毛坯的弯曲量。”
他把六五一零六批的副卡摊开。
“一号弯曲量一点一毫米，四号二点六毫米，七号到站以后又涨了零点三五毫米。批次章盖得再齐，也替不了单件的中心孔和夹具垫片。”
老吴看着卡面上那几行实测数，手里的帽子慢慢垂到腿边。
秦川把铅笔转了个方向，点在页脚那句话上。
“三家厂都按统一余量下刀，单件上各有合格章，装进同一台柴油机以后，烧瓦、打齿都会找上来，拆开也查不出是哪一根料先错。”
这回没人接话。
老吴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两遍才拨通。
“给厂里传话，今晚到的缸体毛坯全部停机，冷态挠度没测完，不准上铣床。”
精密齿轮厂的联络员抢到另一部电话旁，报出车间主任的名字，随后把那张多出页脚的文件压在自己手下。
老赵等两边挂断电话，才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证物袋。
左边四份和右边三份分别装袋，袋面按收件厂、收件时间和经手人留下位置。
“谁嫌工期紧，按厂里的管理手续查。”
他封好右边第一只袋子。
“页脚多出来的三份先按案件线索封着，两件事分开办。”
老赵看向小张和两名保卫干事。
“各厂回去照三卡规程做实测，别把一张可疑文件当成结论。”
他提起证物袋。
“去打字室。”
十分钟后，工程站二楼走廊尽头的打字室被打开。
油墨还没干透，三台常备中文打字机蒙着防尘布靠窗摆着，蜡纸味从屋角漫到门口。
老赵走到角落的铁皮柜前，抽出《打字及油印设备借用登记簿》，借着台灯翻到前天和昨天的记录页。
秦川站在桌边，没有去看三台蒙布的机器。
他的视线落在靠墙那张空桌上。
桌面没有打字机，只留着四个胶垫压出的浅印，边上粘着半点蓝黑油墨。
老赵沿着登记簿往下看，钢笔尖停在倒数第三行。
“右边三份备忘录的补充蜡纸，不是屋里这三台机器打的。”
他把登记簿转向罗敬山和秦川。
“铅字缺角和行距对得上第四号机，半个月前从外事联络处借来的旧式双鸽牌打字机。”
罗敬山俯身看借用栏。
那台旧机器在过去几天里被调度室、资料室和外协接待组的人借过，签名挤在同一小块地方。
秦川拿过登记簿，翻到昨天下午的时段。
两点到四点之间，借用栏留着一行空白。
归还签字的位置，也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