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把人带进来时，堂内的灯火忽然低了一下。
那名小黄门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上还穿着宫中素服。被两名军士押着，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不停发抖。
曹肇没有立刻问话。
他先看向秦朗手中的木符。
那是一枚刚刻成不久的符牌，形制粗糙，外面涂了一层黑漆。若是寻常士卒远远看见，或许真会以为这是新发的“黑符”。
可曹肇一眼就看出，这是假的。
因为所谓黑符，本就是他放出去的饵。
宫中根本没有黑符。
曹肇把木符拿在手里，轻轻放到案上。
“叫什么名字？”
小黄门伏在地上，颤声道：
“小人……小人张福。”
“在哪处当值？”
“回中领军，小人在永安宫外廊当差，平日负责传递灯烛、药食。”
永安宫。
曹肇眼神微微一沉。
那里离新帝曹芳和郭太后所居之处很近。
也就是说，这个人不是普通外宫杂役，而是能接近后宫内殿的人。
夏侯献脸色已经很难看。
“你一个后宫小黄门，深夜拿着假符靠近北宫门，想做什么？”
张福连忙叩头：
“小人不知是假符！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求中领军饶命！”
曹肇声音平静：
“奉谁的命？”
张福身体一抖，却没有立刻回答。
曹肇看着他，没有催。
堂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轻响。
这种安静比怒喝更让人害怕。
张福终于支撑不住，哭道：
“小人是奉赵常侍身边人的话，说北宫门今晚换新符，让小人过去取一份样式，明日好给内宫行走之人辨认，免得误了太后和陛下的差遣。”
赵常侍。
曹肇看向秦朗。
秦朗低声道：
“宫中姓赵的常侍有两人。一人年老，久在掖庭；一人名赵荣，近来常往中书传话。”
中书。
这两个字一出来，堂内几人的神色都变了。
夏侯献冷声道：
“又是中书？”
张福吓得连连摇头：
“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小人只见那人常出入赵常侍处，以为是宫中正令。”
曹肇问：
“给你符的人是谁？”
张福想了想，道：
“不是赵常侍本人，是他身边一个叫冯顺的小内侍。”
“冯顺现在何处？”
“应在永安宫外值房。”
曹肇立刻道：
“秦君，带人去拿。不要惊动太后和陛下。”
秦朗应声而去。
张福仍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曹肇看着他，忽然问：
“你拿到黑符之后，准备交给谁？”
张福一愣。
“小人……小人只是去取样式。”
曹肇淡淡道：
“你方才说，是冯顺给了你这枚符，让你去北宫门辨认。既然符已经在你手里，你还去北宫门取什么样式？”
张福脸色瞬间惨白。
夏侯献眼神一厉，喝道：
“还敢欺瞒！”
张福吓得几乎瘫倒，连忙叩头：
“是……是有人让小人去试一试，看看这符能不能过北宫门。若能过，便把符带回去；若不能过，就说是误听了传言。”
“谁？”
张福嘴唇颤了许久，才挤出两个字：
“冯顺。”
曹肇没有再问。
这个张福知道的恐怕不多。
真正有用的人，是冯顺。
不久后，秦朗回来了。
可他的脸色很沉。
“冯顺死了。”
堂内骤然一静。
曹肇站起身。
“怎么死的？”
秦朗道：
“吊死在永安宫外值房后的小屋里。看上去像畏罪自尽，可屋内火盆还热，绳结也有问题。”
曹肇问：
“像不像自尽？”
秦朗摇头。
“像灭口。”
夏侯献一拳砸在案边。
“这些人胆子太大了！先帝尸骨未寒，他们就敢在宫里杀人灭口！”
曹肇看向张福。
张福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他大概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差一点也会变成一具尸体。
曹肇缓缓道：
“把张福单独看押。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得让他死。”
军士立刻把张福拖了下去。
堂中只剩曹肇、夏侯献、秦朗三人。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假黑符从宫里冒出来。
张福供出冯顺。
冯顺立刻死了。
这说明动手的人就在宫中，而且知道秦朗去拿人的速度。
也就是说，中领军府刚才的动作，很可能已经被人看在眼里。
曹肇望着案上的假符，指节慢慢收紧。
他原以为，宫门最大的威胁在门外。
现在才发现，门内也有刀。
秦朗低声道：
“要不要立刻禀报太后？”
曹肇沉思片刻，摇头。
“不能现在去。”
夏侯献不解：
“为何？永安宫外死了人，若不禀太后，日后被人反咬，说你擅自查内宫，怎么办？”
曹肇道：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深夜惊动太后。”
他看向二人。
“冯顺刚死，线索未清。我们现在入宫禀报，太后必然震怒，内宫人人自危。到时该藏的藏，该逃的逃，该灭口的继续灭口。我们只能查到一具尸体。”
秦朗点头：
“先封住消息。”
曹肇道：
“对。封永安宫外值房，凡今夜当值内侍、宫人，一律不得离岗。对外只说冯顺突发急病，不许传死讯。”
夏侯献问：
“赵常侍呢？”
曹肇眼神沉了沉。
“先别动。”
“他是关键。”
“所以更不能现在动。”
曹肇缓缓道：
“赵荣若是主谋，今晚一动他，背后的人便会断尾。赵荣若不是主谋，我们动他，正好替别人背锅。”
夏侯献皱眉，却没有反驳。
秦朗问：
“那接下来怎么办？”
曹肇拿起假黑符。
“查木头。”
二人都是一怔。
曹肇道：
“宫符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木料从哪里来，漆从哪里来，刀刻是谁做的，冯顺一个小内侍未必能办成。尤其这枚符虽然粗糙，但形制仿得像，说明做符的人见过旧符，甚至知道宫门符节的尺寸。”
秦朗眼神一亮。
“符作监。”
曹肇点头。
“宫中旧符、新符、节牌，多经符作监修补。查那里。”
夏侯献立刻道：
“我带人去。”
曹肇叫住他：
“不，你去太后宫外。”
夏侯献一怔。
曹肇道：
“从现在起，太后与陛下身边的人不能乱。你带一队可靠羽林守在外围，不入内殿，只守出入。任何人出入，都记名。”
夏侯献迟疑道：
“这样太后会不会不悦？”
曹肇道：
“明日我亲自请罪。”
他说完，看向秦朗：
“符作监交给你。查账册，不抓人。谁在今夜之前领过黑漆、空白木牌、刻刀，全部记下来。”
秦朗道：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
曹肇独自站在堂中，望着案上的假符，忽然觉得这枚小小的木牌比兵刃还锋利。
兵刃杀一人。
符节可以开一门。
一门开错，便能送掉一国。
将近五更时，秦朗先回来了。
他带回一份薄薄的账册。
“查到了。三日前，符作监少了一批旧木牌，说是朽坏焚毁。可看守库房的小吏记得，那批木牌并未入火房，而是被人领走了。”
曹肇问：
“谁领的？”
秦朗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上面有一个名字。
赵荣。
曹肇盯着那两个字，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绕不开这个赵常侍。
秦朗又道：
“还有一件事。符作监的人说，赵荣近来常替中书传取文书，身边经常跟着一个外来的小吏。那人姓赵，别人称他赵君。”
赵君。
曹肇猛地抬头。
这正是李恕在城外驿亭中提到的那个“太傅府旧吏”。
宫里假符。
城外试探。
两个线头，竟然缠到了一起。
堂内一时安静。
许久后，曹肇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不是两件事。”
秦朗低声道：
“要拿赵荣吗？”
曹肇摇头。
“拿一个赵荣不难，难的是他背后的人。”
“若放着不动，他可能逃。”
“宫门已封，他逃不出去。”
曹肇走到门口，望向天边渐渐发白的宫墙。
“传令，天亮之后，我要以整肃内宫符节为名，召赵荣来中领军府问话。”
秦朗问：
“若他不来？”
曹肇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说明，他知道自己来不了。”
天光一点点亮起。
远处宫中丧钟又响了一遍。
曹肇站在冷风里，忽然想起曹叡临终那四个字。
守好宫门。
他原以为，守门就是挡住外面的人。
可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难挡的，从来不是门外的兵。
而是门里那些拿着符、传着话、低着头，看似不起眼的人。
曹肇转身，披上外袍。
“备车。”
秦朗一怔：
“去哪？”
曹肇道：
“进宫，见太后。”
他停了停，又道：
“清宫这种事，不能只靠刀。”
“还要有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