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沙哑低沉，确实是曹忠。
可曹肇没有下令开门。
后院灯火已经全部熄灭，廊下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枯枝的声响。秦朗藏在门侧，右手握住剑柄，几名军士分伏在院墙与柴房之后。
曹福跪在竹筐旁，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曹肇望着紧闭的后门，眼神微沉。
方才的叩门声，是两短一长。
在曹休旧军府留下的暗号里，这并不是求开门。
而是——退。
曹忠嘴上让人开门，手上却在告诉府里的人，不要靠近。
门外有人。
曹肇抬手，示意守门军士退到两侧，自己却走到门后三步处，沉声问道：
“曹忠，先君旧刀何在？”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曹忠答道：
“刀无刃，鞘有三痕。”
回答没有错。
曹肇又问：
“最后一痕是长是短？”
曹忠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压低的声音。
“让他开门。”
声音很轻，却被夜风送进门缝。
曹肇眼神一冷。
果然有人挟持曹忠。
片刻后，曹忠再次开口：
“侯爷，老奴带了旧牒回来，请开门验看。”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僵硬。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抵在他的背后。
曹肇没有继续拖延。
他伸出两根手指。
秦朗会意，悄然走向侧墙。
另有两名军士将一件披着黑色斗篷的木架抬到门后，远远看去，像有人正准备开门。
“开一线。”
曹肇下令。
门闩被缓缓抬起。
沉重木门只向内打开了不足一尺。
冷风立刻灌入院中。
曹忠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外。他头发散乱，额角沾血，右手似乎被绑在身后，身后黑暗中则隐约站着两个人影。
“侯爷……”
曹忠刚说出两个字，门外骤然响起破空声。
一支弩箭从巷口黑暗中飞出，直射门后那件披着斗篷的木架。
“夺人！”
曹肇一声令下。
木门猛然向外撞开。
躲在门侧的军士同时扑出，一人抓住曹忠衣领，将他拖进府中；另外两人举盾冲向门外。
黑暗中有人怒骂一声，拔刀便砍。
秦朗早已从侧墙翻出，带人截住后巷。
刀剑相撞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名黑衣人眼见退路被断，转身便向院墙攀去，却被军士一盾砸落。另一人挥刀逼退秦朗，抬手向口中塞去什么东西。
“拦住他！”
秦朗挥剑拍在那人手腕上。
一只淡黄色蜡丸落入雪泥。
黑衣人脸色骤变，猛地撞向剑锋。
秦朗急忙收剑，可那人仍让剑刃划过咽喉，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余下那人则被军士压住四肢，活捉下来。
曹肇没有立即去看俘虏，而是蹲到曹忠身边。
曹忠左肩中箭，箭头只入肉半寸，显然并非方才射来，而是此前便已受伤。他的双腕也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
“先救人。”
曹肇道。
府中医者很快赶来，将曹忠抬入西厢。
箭头拔出之后，众人才发现箭上并未涂毒。伤口虽深，却不致命。
曹忠清醒过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睁开眼，看见坐在榻旁的曹肇，神情先是一松，继而挣扎着便要起身请罪。
曹肇按住他的肩膀。
“躺着说。”
曹忠嘴唇颤了颤。
“侯爷，老奴有罪。”
“旧牒是你拿的？”
“是。”
曹肇神色不变。
“为何？”
曹忠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昨日入夜，有人给老奴送来一封信。信中写着曹福之子的藏身之处，还说若老奴不把三样东西带出去，天亮前便会送回一只手。”
曹福的儿子已经失踪半年。
府中人只当那少年外出经商，曹福也一直不敢声张。直到今日众人才知道，他早已落在旁人手里。
“所以你去了内库？”
“是。”
曹忠声音低哑。
“曹福虽有过，可他跟随长平侯府多年。他那孩子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老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割手断足。”
曹肇问：
“你为何不来报我？”
曹忠苦笑。
“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宫中，府中出入又有人盯着。信里说，只要老奴敢向中领军府报信，他们便先杀曹福之子，再把伪造的宗室书信送进尚书台。”
“老奴不敢赌。”
曹肇沉默片刻。
“那三样东西，你都给他们了？”
曹忠摇头。
“给了两样。”
他艰难抬起手，指向床下的靴子。
秦朗取来靴子，在夹层中摸出一卷细小竹片。
竹片上，是曹休旧军府名册中被刮去姓名的那一页拓本。
“老奴发现他们要曹休公旧军府名册时，便觉得不对。”
曹忠道：
“所以带走正册前，先将其中几页拓了下来。至于长平侯府私印拓样，老奴给的是十年前的旧样。侯爷袭爵后，府印边角曾经重刻，外人若拿旧样伪造，仔细验看便能发现差别。”
曹肇看向他。
“宗室书信呢？”
曹忠神色黯淡下来。
“是真的。”
“老奴没来得及调换。”
那些书信记录着曹肇少年时与曹氏各支宗亲的往来。
其中既有闲谈家事，也有对朝中人物的评议。
若落入陆先生手中，只需要截取其中几句话，再配上仿造的笔迹和印信，便能制造出真假难辨的密信。
曹肇没有责骂。
“你昨夜去了何处？”
“城西废弃的染坊。”
曹忠道：
“老奴把东西放在他们指定的木箱里，原以为能换回曹福之子。可箱子取走之后，只来了三名蒙面人。”
“他们没有放人？”
“没有。”
曹忠眼中浮现出恨意。
“他们说，还要老奴继续替府外传信。等长平侯被满朝视为乱臣之后，自然会把那孩子放回来。”
秦朗冷声道：
“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放人。”
曹忠点头。
“老奴也是那时才明白。”
“所以你故意失踪？”曹肇问。
“是。”
曹忠道：
“老奴假意答应，趁他们不备逃出染坊。可城中几处能求援的地方，都有人守着。老奴不敢直接回府，只能绕到旧军府墓园躲了一夜。”
“今日傍晚，他们又找到老奴，说府里有急信，要老奴亲自来取。”
曹肇看向曹福。
曹福跪在门外，听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
“你可见过陆先生？”
曹肇问。
曹忠沉默了一下。
“未见正脸。”
“但老奴听过他的声音。”
曹肇眼神微凝。
“什么时候？”
“十一年前。”
屋中骤然安静。
曹忠缓缓道：
“石亭兵败之后，先君病重。军府中曾有一名书佐请求入内，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那人便姓陆。”
曹肇问：
“名叫什么？”
曹忠摇头。
“名册被人刮过，老奴如今只记得，他的字似乎带一个‘观’字。府中人常称他陆观之，或陆先生。”
秦朗道：
“此人当年为何失踪？”
曹忠望着窗外夜色，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他偷了一箱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普通印谱。”
曹忠道：
“是石亭之战前，吴人周鲂诈降时，与我军往来的全部密信副本。”
曹肇心中一震。
石亭之战，是曹休一生最大的败绩。
东吴鄱阳太守周鲂假意投魏，以断发诈降骗取信任。曹休深入吴境，最终在石亭遭陆逊等人伏击，大败而归。
若陆先生曾经掌握周鲂诈降密信的副本，他就不仅知道曹休军府的印信。
他还知道那场败局中，所有参与传信、验信和劝进的人。
“先君当年没有追查？”
“查过。”
曹忠答道。
“可还没找到人，先君便病重不起。后来朝中都说大司马因石亭兵败羞愤成疾，府中也被匆匆裁撤。此事便压了下去。”
曹肇问：
“你觉得他为何回来？”
曹忠苦笑。
“老奴不知道。”
“但昨夜在染坊时，老奴听见有人向那位先生回报宗正府的事。先生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曹忠望向曹肇。
“他说，曹休当年败在一封假降书上。”
“如今他的儿子，也该败在一封假书上。”
屋内众人神色骤变。
这不是单纯的权谋布局。
其中还有一场拖了十一年的复仇。
曹肇却没有被这句话带走全部思绪。
“他们拿走宗室书信之后，准备做什么？”
曹忠深吸一口气。
“伪造侯爷写给诸曹宗亲的密令。”
“什么密令？”
“以司马懿将要废帝为名，命各支宗亲带家兵入洛勤王。”
秦朗猛地握紧剑柄。
一旦这封假密令散到各地，事情便会彻底失控。
宗室若不动，会怀疑曹肇是否真在求援。
宗室若带兵入洛，便会立刻坐实“曹肇召集宗族兵马、意图控制幼帝”的罪名。
届时司马懿甚至不需要发动政变。
他只要站出来以太傅身份“安定朝局”，满朝公卿便会主动拥护他收缴宗室兵权。
曹肇问：
“何时发出？”
曹忠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已经发了。”
“昨夜，第一批密使便出了洛阳。”
曹肇霍然起身。
“送往何处？”
“谯郡、沛国、陈郡。”
那是曹氏宗亲最为密集的三处地方。
也是最容易因为所谓“勤王密令”而动起来的地方。
秦朗立即道：
“我去封城门，追密使！”
曹肇却看向窗外。
从昨夜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日。
密使若有快马和官府文牒，此刻恐怕早已离开洛阳百里。
单靠封城，已经来不及。
“不能只追人。”
曹肇沉声道。
“立刻回大宗正府，请燕王以宗正名义向三地发明诏。大将军府、尚书台各出一份公文，三路快马同时出城。”
秦朗问：
“写什么？”
曹肇看着曹忠带回的旧军府拓本，目光冷静下来。
“告诉所有曹氏宗亲——”
“近日凡以曹肇名义征兵勤王者，皆为伪令。”
“任何一支宗亲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秦朗领命而去。
曹肇走到门外，又停下脚步。
“还有。”
秦朗回头。
曹肇一字一句道：
“再加一句。”
“若有密使持我的亲笔书信而来，不要杀他。”
“扣住人，原样送回洛阳。”
他望向深沉夜色。
陆先生已经出招。
那他便不能只想着堵住假信。
他还要借这几封假信，反过来找到陆先生布在各地的手。
这一次，他不仅要守住自家之门。
还要顺着门外的脚印——
找到那只藏了十一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