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刚走出据点百米远，松井骑着的那匹东洋马突然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冻土上刨出几道浅坑。贾斌下意识地停步回头，正撞见松井用军靴的铁跟磕了磕马腹，那双带着刀疤的眼睛扫过来，像在看一群拖后腿的牲口。
“你的，带队快点！”松井的中文依旧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军刀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太阳落山前，要回据点。”
翻译官连忙凑到贾斌身边，压低声音又强调了一遍：“太君说了，今天必须把李家庄翻个底朝天！听说那边有共匪活动，抓不到人，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说话时，眼镜片后的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角色。
贾斌没接话，只是朝队伍挥了挥手。三十多个伪军稀稀拉拉地挪动脚步，步枪斜挎在肩上，有的枪托还缠着破布条，一看就是些凑数的破烂。他走在队伍最前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听说李家庄的王大户藏了粮食，指不定还有枪呢……”
“搜出来也是给小鬼子，咱们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姓贾的要是敢再私吞，老子豁出去跟他拼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贾斌的耳膜上。他能感觉到，这支伪军队伍早已是人心涣散，多数人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才穿上这身灰皮，对日本人未必真心卖命，但对“自己人”的怨恨却实打实。原主克扣粮饷的烂账，成了他眼下最棘手的麻烦。
他悄悄放慢脚步，等队伍中段的王铁柱跟上来时，故意咳嗽了一声。王铁柱梗着脖子往前走，假装没看见他，粗布军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冻得通红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枪茧，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痕迹。
“王老兵，”贾斌压低声音，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队伍里的枪，都能打响？”
王铁柱脚步一顿，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贾队长还关心这个？不是整天琢磨着怎么把军饷换成酒肉吗？”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个士兵听见，引得一阵低低的哄笑。
贾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原主的名声是真的烂透了。他没动怒，只是继续往前走：“松井要清乡，真遇着事，枪打不响，死的是咱们自己。”
这话让王铁柱的脸色微变。他攥紧了手里的步枪，枪身的铁锈蹭在掌心，有些硌人。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伪军搭话：“铁柱哥，队长说得没错，上次三狗子那枪就卡壳了，被太君用枪托砸得头破血流……”
王铁柱没再反驳，只是闷头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沉稳了些。
贾斌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些人或许贪生怕死，或许被逼无奈，但骨子里的求生欲还在。只要有这口气在，就有撬动的可能。
队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田埂。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稀稀拉拉地探着头，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远处的李家庄已经能看得真切，几十间土坯房围着一棵老槐树，烟囱里只有寥寥几缕青烟，透着一股反常的安静。
“不对劲。”贾斌突然停住脚步，作战本能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按说这个时辰，村里该有炊烟，该有狗叫，可眼前的李家庄静得像座坟。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刚要说话，松井骑着马赶了上来，不耐烦地用军刀指着他：“你的，干什么？”
“太君，”贾斌指着村庄，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村里太安静了，怕是有埋伏。”
松井眯起眼睛，刀疤在脸上扯出一道狰狞的弧度。他勒住马缰，朝身后的日本兵打了个手势，两个端着歪把子机枪的士兵立刻跑到队伍两侧，警惕地瞄准村庄。
翻译官连忙谄媚地笑道：“太君英明，贾队长这是小心过头了。一群土老百姓，哪敢跟皇军作对？怕是听说太君要来，都躲起来了。”
松井没理会翻译，只是盯着贾斌：“你的，带两个人先去看看。”
这是把他当探路的炮灰。
贾斌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太君。”他转头看向队伍，“王铁柱，跟我来。”
王铁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点自己，但还是梗着脖子站了出来：“……是。”
贾斌又点了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年轻伪军，名叫狗剩，个子不高，眼神却很活泛。三人各端着枪，慢慢朝村口走去，脚下的冻土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这寂静的旷野里格外刺耳。
离村口还有几十米时，贾斌突然听到老槐树后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他立刻抬手示意停下，做了个“警戒”的手势——这个在现代特战训练中最基础的手势，落在王铁柱和狗剩眼里，却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怂包队长”，什么时候有这架势了？
贾斌没管他们的诧异，只是猫着腰，一步一步靠近老槐树。树皮粗糙，布满了裂痕，他绕到树后，猛地抬头——
只见两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半大孩子，正蜷缩在树洞里，怀里抱着个破布包，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破布包里露出半截红薯，显然是藏起来的口粮。
“是……是村里的娃。”狗剩松了口气，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他也是庄稼人出身，见着这光景，心里不是滋味。
王铁柱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却还是警惕地环顾四周：“大人呢？”
贾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些：“别怕，我们是……来看看的。村里的大人呢？”
大点的孩子约莫十岁，咬着牙瞪着他，眼里满是恨意：“你们是汉奸！是帮鬼子抢粮食的汉奸！我爹说了，宁死也不给你们！”
“汉奸”两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贾斌脸上。他喉咙发紧，刚想再说点什么，远处传来松井的喊叫：“贾斌！死了？！”
贾斌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耽搁。他对王铁柱使了个眼色：“把孩子带出来，别让太君看见。”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要是让日本人看见这俩孩子，指不定会怎么处置。他不再犹豫，伸手把两个孩子从树洞里拉出来，用自己的破棉袄裹住他们，低声道：“跟我走，藏好了别出声。”
狗剩也反应过来，帮着王铁柱把孩子往田埂后面带。贾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稍定，转身朝松井喊道：“太君，没埋伏！村里好像没人！”
松井狐疑地看了看，策着马走进村口。日本兵和伪军鱼贯而入，立刻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土坯房的门大多没锁，一推就开，屋里空荡荡的，锅碗瓢盆都被砸得稀烂，显然是村民们走得匆忙，又或者……是被之前来的人洗劫过。
“搜！仔细搜！”松井的怒吼声在村里回荡，“粮食！枪支！统统找出来！”
日本兵翻箱倒柜，把能砸的都砸了，能翻的都翻了，瓦片碎裂的声音、木柜被踹倒的声音此起彼伏。伪军们则大多敷衍了事，有的靠在墙上抽烟，有的踢着地上的碎石子，眼神躲闪，不敢看那些被翻出来的破衣烂衫。
贾斌跟着一队日本兵走进一间看起来像是祠堂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个供桌，上面的牌位被推倒在地，香灰撒了一地。墙角堆着些干草，他用刺刀挑了挑，干草下面露出个地窖的入口，用石板盖着，边缘还有新鲜的泥土痕迹。
“太君，这里有地窖！”一个日本兵眼尖，立刻喊了起来。
松井闻声赶来，一脚踹开那日本兵，亲自用军刀撬开石板。地窖不深，里面黑乎乎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示意贾斌：“你的，下去看看。”
又是让他打头阵。贾斌握着步枪，深吸一口气，踩着梯子往下爬。地窖里很暗，他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十几个村民蜷缩在角落里，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抱着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角落里堆着几袋红薯和小米，显然是全村最后的存粮。
“有……有人。”贾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深不见底的憎恨。
松井在上面喊道：“什么人？有粮食？”
“是……是村民，有几袋粮食。”贾斌咬着牙回答。他的手指扣在步枪的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把人带上来！粮食，搬走！”松井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贾斌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尤其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那婴儿吓得连哭都不敢，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妹妹，也刚生了孩子，粉雕玉琢的，被全家宠着。
而这里的孩子，却要在冰冷的地窖里，面对刺刀和抢掠。
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来，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真想端起枪，对着上面的侵略者扣动扳机，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痛快。
“贾斌！快点！”松井不耐烦了，用军刀敲了敲梯子。
贾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他对地窖里的村民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提高声音喊道：“太君，下面太黑，我一个人弄不动，让王铁柱他们下来帮忙！”
他需要帮手，需要有人能帮他遮掩些什么。
松井没多想，挥了挥手：“王铁柱，下去！”
王铁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但听贾斌的语气，还是跟着爬了下来。当看到地窖里的景象时，他的脸“唰”地白了，握着枪的手都在抖。
“队长……”他看向贾斌，眼神里满是慌乱。
“把粮食搬上去，人……”贾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找机会让他们从后面跑，往西边的山坳里钻，那里有林子。”
王铁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斌。这还是那个克扣粮饷、对日本人点头哈腰的贾斌吗？
“快点！”贾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然后提高声音，“太君催了，先搬粮食！”
王铁柱咬了咬牙，没再多问，开始招呼地窖里的男人帮忙抬粮食。贾斌则故意放慢动作，磨蹭着把一袋红薯往梯子边挪，用身体挡住松井从上面投来的视线，同时对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使了个眼色，朝地窖深处指了指——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或许能藏人。
妇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孩子悄悄往角落挪去，其他几个村民也跟着往那边躲。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狗剩的惨叫：“太君饶命！我没看见！我真没看见！”
贾斌心里一沉，知道出事了。他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两人抬着粮食刚爬上地窖，就看见松井正用军刀指着狗剩，刀疤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说！孩子呢？刚才你们藏了什么？！”
狗剩被两个日本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角流着血：“太君，没有孩子……真的没有……”
“八嘎！”松井一脚踹在狗剩的背上，“我看见的！两个小孩！你的，藏起来了！”
原来刚才王铁柱带孩子往田埂后藏时，被松井用望远镜看见了。
贾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狗剩是个老实人，经不起打，再逼问下去，肯定会说实话。而那两个孩子一旦被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王铁柱也急了，攥着枪的手微微发抖，看向贾斌，像是在问“怎么办”。
周围的伪军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日本兵则端着枪，警惕地盯着他们，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贾斌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狗剩面前，对着松井鞠躬：“太君息怒，是我让他藏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松井。
“你的？”松井眯起眼睛，军刀的刀尖几乎要碰到贾斌的喉咙，“为什么？”
贾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但声音却异常平静：“太君，那两个是哑娃，又瘦又小，带回去也没用，还浪费粮食。我想着，等咱们走了，再把他们找回来，说不定能问出共匪的下落。”
他在赌，赌松井不在乎两个“没用”的孩子，赌他更关心“共匪”的线索。
松井盯着贾斌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贾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忠诚”。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王铁柱的手紧紧攥着枪托，指节发白。狗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松井突然收回了军刀，冷哼一声：“你的，聪明。要是问不出东西，你的，死啦死啦的！”
“是！谢太君！”贾斌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松井没再追究孩子的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粮食上，指挥着日本兵把搜出来的几袋红薯和小米搬到马车上。那些被从地窖里拖出来的村民，则被日本兵用绳子捆了起来，像牲口一样拴在槐树上。
贾斌看着那些被捆着的村民，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他能救下两个孩子，却救不了所有人。
“把这些人带回据点！”松井骑上马，用军刀指了指被捆的村民，“好好审问，肯定有共匪的消息！”
日本兵推搡着村民往村外走，一个老太太没站稳，摔倒在地，立刻被日本兵用枪托砸了一下，疼得蜷缩在地上呻吟。
没人敢出声。伪军们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贾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那把沾着尘土的军刀，看着松井脸上狰狞的刀疤，看着那些麻木或恐惧的面孔。
这就是“皇协军”的“荣耀”——帮着侵略者，欺压自己的同胞。
他猛地转身，朝王铁柱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走到松井面前：“太君，这些粮食不多，我再带几个人去村西头看看，说不定还有藏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找机会让那些村民能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一点点。
松井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
贾斌立刻带着王铁柱和另外两个伪军往村西头走，远离了松井的视线。他一边走，一边快速说道：“王铁柱，等会儿路过山坳，你故意掉队，去告诉那些躲起来的村民，让他们往南走，那边有八路军的游击队。”
王铁柱再次震惊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走到村西头的破庙时，贾斌停下脚步，故意踢翻了一个瓦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对另外两个伪军说：“你们在这儿搜，我去那边看看。”
支开两人后，他快速绕到破庙后面，果然看到王铁柱正对着山坳的方向打手势——那是庄稼人常用的信号，意思是“有危险，快走”。
山坳里的草丛动了动，显然是有人看到了。
贾斌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阳光透过破庙的屋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灰布制服，看着胸前那个刺目的“协”字，第一次觉得，这副枷锁虽然沉重，却也未必不能成为掩护。
至少，他还能做些什么。
回到村口时，松井已经准备返程了。马车上堆着粮食，槐树下的村民被押走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寒风中沉默地矗立着。
队伍往据点走时，没人说话。连松井都没再呵斥，大概是觉得这次清乡收获太少，心里不痛快。
贾斌走在最前面，后背依旧冰凉，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知道，
因为他是贾斌，是个军人。
哪怕穿着这身耻辱的制服，站在这片被侵略的土地上，他的使命，从未改变。
夕阳西下，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据点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等待着下一次的吞噬。而贾斌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