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据点里的号声还没响，小林翻译就带着两个日军兵，扛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径直走到了贾斌的营房门口。晨雾裹着寒意，把他的军大衣下摆浸得发潮，可他脸上那副惯常的谄媚笑容，却比往日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贾队长，忙着呢？”小林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拿捏的热络，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木箱子，“太君念你最近整训辛苦，特意赏了些东西，让我给你送过来。”
贾斌刚系好武装带，正准备去查岗。听见这话，他心里“咯噔”一下——松井那老鬼子向来吝啬，伪军的粮饷都掺着沙子，怎么会突然赏东西？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目光扫过木箱上的铜锁，又落在小林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上。这翻译官是特高课安插在据点的眼线，平时看着像条哈巴狗，咬人时却比谁都狠。
“太君有心了。”贾斌脸上堆起笑，伸手去解箱子上的绳子，“不知是啥好东西，还劳烦小林翻译亲自跑一趟。”
旁边的日军兵“咔哒”一声打开铜锁，掀开箱盖。两匹深蓝色的细棉布露了出来，布面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料子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别说伪军，就是一般的日军士兵也穿不上。贾斌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布面时，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拇指和食指在布角捻了捻，借着低头的动作，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布纹。在那细密的经纬线里，藏着几处极淡的暗纹，像是用同色的丝线绣上去的——一道竖线连着三个小三角，这是特高课的秘密标记，专门用来监视可疑人员的物品。
贾斌心里透亮了。这哪是赏布，分明是试探。松井或者小林怀疑他私通游击队，故意用这带标记的布做饵。若是他把布藏起来，或是送给什么人，特高课的人顺着暗纹一查，就能顺藤摸瓜抓把柄。
“好料子啊！”贾斌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放大了几分，他一把将布匹从箱子里拽出来，展开一抖，布面“哗啦”一声铺开，正好挡住小林投来的探究目光，“太君真是体恤弟兄们！你看咱们这伙人，冬天穿的绑腿都磨破了，用这布做绑腿，又结实又暖和！”
小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贾斌会这么说。他原本以为，这两匹好布至少会留一匹给贾斌自己做件新大衣，剩下的或许会偷偷送人情，没想到贾斌竟要拿去做绑腿——那可是最不起眼、最容易磨损的东西。
“贾队长，这……”小林想说什么，却被贾斌打断了。
“小林翻译你看。”贾斌指着不远处正在洗漱的伪军，他们腿上的绑腿不是打了补丁，就是用破麻袋片凑数，“弟兄们穿着这样的绑腿，跑起来都不利索，怎么给太君效力？太君赏的布，就得用在正地方，让弟兄们个个精神抖擞，才不辜负太君的心意，对吧？”
他说着，回头朝营房里喊：“王铁柱！孙大锤！都出来！”
王铁柱和孙大锤刚睡醒，听见喊声赶紧跑出来，看见地上的布匹，都愣了。孙大锤挠着头：“队长，这布……”
“太君赏的，给弟兄们做绑腿。”贾斌把布往孙大锤怀里一塞，“找把剪刀来，现在就分。”
孙大锤虽不明就里，却知道贾斌这么做一定有道理，转身就往伙房跑。王铁柱站在贾斌身边，眼角的余光瞥见布角的暗纹，又看了看小林那阴晴不定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悄悄往贾斌身边凑了凑，挡住了小林看向布匹的视线。
很快，孙大锤拿来了剪刀。贾斌接过剪刀，“咔嚓”一声，就从布匹中间剪开了一道口子。深蓝色的布面被撕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纤维，那几处暗纹随着布的展开，若隐若现地分布在布面上。
“每人分三尺，够做一副绑腿了。”贾斌一边剪，一边吆喝着，“李二柱、刘三，还有西边营房的弟兄，都过来领布！”
伪军们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上好的棉布，一个个眼睛发亮。李二柱搓着手：“队长，这真是太君赏的？”
“那还有假？”贾斌把剪好的布块递给他，“拿着，回去找针线缝上，冬天穿暖和。记住了，这是太君的恩典，以后操练得更卖力，知道不？”
“知道！”李二柱大声应着，接过布块，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领布，不大一会儿，两匹布就被剪得七零八落，全分到了士兵手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嘴里念叨着“太君恩典”，可看贾斌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真切的热乎劲儿——谁都知道，这布若是落在别人手里，绝不会这么大方地分下来。
小林站在旁边，看着那被剪得支离破碎的布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他原想借着这布揪出贾斌的把柄，哪怕是私藏一寸，也能在松井面前说道说道，可现在，布全到了伪军手里，还落下个“太君体恤”的名声，他连挑错的由头都找不到了。
“贾队长真是……体恤下属啊。”小林的声音里带着点酸味儿，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木箱，“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回去给太君复命了。”
“辛苦小林翻译了。”贾斌笑着拱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替我多谢太君，弟兄们定当尽心效力。”
小林没再多说，带着日军兵抬着空箱子走了。走在雾蒙蒙的营区小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贾斌那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知道布有问题。分布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贾斌自己一块都没留，甚至连布角都让孙大锤收拾起来，说是“攒着做补丁”——这分明是滴水不漏。
“笼络人心。”小林低声骂了一句，脚下的石子被踢得老远。他想起刚才伪军们领布时的样子，那些人看贾斌的眼神，比看日军太君还热乎。一个伪军头目，把士兵笼络得这么紧，可不是什么好事。
回到日军营房，松井正在擦他的军刀。刀身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阴沉。
“东西送到了？”松井头也没抬，用一块雪白的绸布擦着刀刃。
“送到了，太君。”小林弯腰鞠躬，“贾队长说多谢太君恩典，还说要把布分给士兵做绑腿，让弟兄们更卖力地为皇军效力。”
松井“哦”了一声，放下军刀，看向小林：“他自己没留？”
“没有。”小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两匹布全部分给了伪军，一个人都有份。属下看他分布的时候，那些士兵对他感恩戴德，眼里全是佩服。”
松井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他赏布本就是个试探，一来想看看贾斌是不是私通游击队（若是，定会把好布送出去），二来想敲打敲打他，别在伪军里太扎眼。可贾斌这一手，把布变成了“皇军的恩典”，还顺带收买了人心，倒显得他这试探落了空。
“这个贾斌……”松井的声音冷了几分，“倒是会做人。”
“太君，属下觉得……”小林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贾斌此举，怕是在笼络人心。您想，伪军本就涣散，他把布全分下去，那些人自然会念他的好。长此以往，这据点的伪军，怕是只认他贾斌，不认皇军了。”
松井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不怕贾斌贪财，不怕他怕死，就怕他有野心。一个能把散沙似的伪军拧成一股绳的人，若是有了二心，比十个游击队还麻烦。
“他最近整训，可有异常？”松井问道。
“表面上没什么。”小林回道，“出操、练枪，都是按皇军的规矩来。就是夜里加岗时，他总带着王铁柱那几个老兵在角落里转悠，说是巡逻，具体做什么，属下的人也没看清。”
松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伪军。贾斌站在队伍前面，身姿笔挺，正喊着口号。士兵们的动作虽然还不算整齐，但比前阵子精神多了，连走路都带了点劲儿。
“继续盯着他。”松井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去，带着寒意，“还有那个王铁柱，以前是中央军的，让他离贾斌远点。”
“是！”小林躬身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虽然没抓到贾斌私通游击队的把柄，但至少让松井起了疑心——只要疑心的种子种下了，迟早会发芽。
而在伪军的操练场上，贾斌正看着士兵们练习正步。李二柱走得顺拐了，被他笑着踹了一脚：“把腿伸直了！穿了新绑腿，还走不好路？”
李二柱嘿嘿笑着，赶紧调整姿势。他腿上的新绑腿扎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布面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周围的士兵们也大多换上了新绑腿，走起路来都透着股自豪。
王铁柱走在队伍里，悄悄对贾斌说：“那布上的记号，分下去后……”
“分下去就安全了。”贾斌低声回道，目光扫过全场，“特高课总不能把所有士兵都抓起来查吧？倒是小林，回去肯定没少说坏话，往后做事更得小心。”
王铁柱点点头，看着贾斌的侧脸。晨光里，贾斌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却亮得很。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哪怕是在这虎狼环伺的据点里，也不是没有盼头。
操练的号声再次响起，士兵们的脚步声踏在地上，整齐划一。贾斌站在队伍前，举起了手臂，喊出的口号在营区里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而在那口号声背后，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