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想安静地吃饭,对满桌的虚伪与偏疼,漠然得像个局外人。
本来,她现在身体还比较虚,多说几句就得喘,气势太弱,想先苟一苟的。
现在么,她也是长了嘴的。
“好大一朵白莲花,”林木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餐巾轻轻按了一下嘴角,淡淡看向林霏,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你倒是处处周到。宴会上推着我往前凑的是你,笑着看我被人起哄的是你,现在要替我去赔罪,落个懂事名声的,还是你。”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得发冷:
“这么会做好人,当初怎么不顺便拦一拦那些欺负我的人,再替我死一死?”
林霏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指尖猛地攥紧:“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林木打断她,语气淡却锋利,“只是觉得,我丢够了人,你再出来收拾残局,更显得你体面、懂事、无可挑剔,是吗?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一桌人都静了。
林母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开口:“林木!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霏霏一片好心,你别不知好歹!”
一旁的小弟林澈缩了缩脖子,偷偷抬眼瞄了瞄林木,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林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只是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怵 ——
他从没见过这个姐姐这样说话。
林父眉头紧锁,沉声道:“够了。刘家的事不是儿戏,你闹成那样,丢的是整个林家的脸。道歉是必须的。”
林木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道歉。”
她抬眸看向林父,一字一顿:
“那天在场的人,一个个推波助澜,没有一个无辜。要道歉,也是他们先出面,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受害者去低头。你们就算再不喜欢我、再漠视我,也不该这样偏心到底,把所有委屈和错,都往我一个人身上压。”
这话一出,餐桌彻底死寂。
林父脸色沉得吓人,嘴唇紧抿,被戳中了心思,一时竟说不出话。
林母气得胸口起伏,看向林木的眼神满是不耐与嫌弃。
林昊张了张嘴,愧疚在眼底一闪而过,可目光落在身旁脸色发白的林霏身上,终究还是偏向了后者,只低声劝了句:
“林木,别闹了。”
林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怨毒,指尖几乎要将餐巾捏皱。
她微微红了眼眶,声音轻得委屈:
“妹妹,我真的没有……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呵~~,吃饭呢,可别恶心人了。你这动不动就掉眼泪不脱妆,欲语还休,说一半留一半,就像我怎么欺负你了的演技是越来越醇熟了。不去演戏可惜了~”
林木看了看缠着纱布的左手腕,轻喃道:
“当我从鬼门关里走一趟,我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抬头看向眼前这群血脉相连,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锋利:
“我以前也以为,父母爱子女是天性。刚被找回来的时候,我真的有在努力。我学着你们希望的样子说话、做事,小心翼翼讨好,拼命想跟上这个家的节奏,想让你们多看我一眼。”
她轻轻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我不懂餐桌礼仪,穿着不得体,举止不够规矩……我什么都不懂,可我在学。可你们只是当面嘴里劝慰我,内心嫌弃我,却从不认真教我,只会在我做得不好的时候,更嫌弃我。”
“刚把我找回来的时候,你们不是没有过愧疚,也不是没有想过补偿。可你们补偿的,不是那个在外吃了十几年苦的我,而是你们自己心里的不安,是林家当年弄丢孩子的体面。”
她轻轻抬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希望我温顺、懂事、规矩、得体,一回来就配得上林家大小姐的身份。可我从小在普通环境里长大,不懂规矩,不会讨好,言行举止永远达不到你们的期待。于是你们就顺理成章地失望,再用失望当理由,堂而皇之地漠视我、疏远我、放弃我。”
“你们不是没办法爱我,你们只是懒得去爱一个不完美、不省心、不能给你们长脸的亲生女儿。”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林昊身上,声音平静,却让哥哥猛地一颤:
“哥,你当年弄丢了我,你心里一直有愧。可这份愧疚,从来没有变成对我的疼惜,反而变成了你加倍护着林霏、下意识站在她那边的理由。因为在你眼里,她体面、懂事、不会给你添麻烦,而我,只会时时刻刻提醒你 ,你曾经有多失职。”
最后,她重新看向林父林母,语气淡得没有波澜:“林霏太懂怎么讨好你们,怎么让你们舒服。而我,只会把你们不想面对的真相摊开。所以你们漠视,甚至是纵容林霏背后耍的各种手段欺辱打压我。
你们宁愿抱着一个精心伪装的外人,也不肯承认,你们亲手把自己的亲女儿,逼到了走投无路。”
“你们要体面,要安稳,要省心,唯独不要我。”
林父脸色铁青,胸口微起伏,想怒斥,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因为全是真的。
林母别开脸,眼神躲闪,嘴里只反复硬撑:
“胡说…… 我们什么时候少过你吃穿……越大越不懂事,净说些混账话……”
可声音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林昊猛地攥紧手,愧疚几乎将他淹没,头一次不敢看林木的眼睛。
他第一次被迫承认:自己这么多年的偏袒,根本不是公正,只是懦弱。
林霏垂在桌下的手早已掐得发白,脸上的温顺彻底裂开,只剩下被戳穿所有算计的慌乱与怨毒。
小弟林澈缩在座位上,一句话不敢说,只觉得心口发闷,他第一次明白,以前看不上这个小家子气的姐姐,原来这个姐姐不是古怪,不是不懂事,是被他们一家人,一点点推到了绝境。
刚才林木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让他第一次对这个一直被自己轻视的姐姐,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整桌死寂。
那个“林木”死了,而她,从来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性子。
世家都喜欢藏着掖着,说话只说三分,她偏不,撕开他们极力掩藏的虚伪面具只是收回点利息。
不要急,她还没成年,没办法完全脱离这个家。不能和他们彻底闹翻,一点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