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荒院的墙根还潮着,炭盆里只剩半盆白灰。
贾环回来的时候,赵姨娘正站在门口骂厨房的婆子。她嗓门尖,骂到半截,瞧见玄黑常服,还有那把刀,话头当场就拐了弯。
「哎哟,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快叫我瞧瞧,他们没欺负你吧??」
刘七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捧供纸,额头叫风吹的发凉。
一进这院子,他就忍不住往墙角看。墙皮鼓起一块,底下堆着旧草绳,马房那边一股牲口味儿飘过来。比王夫人院里差的,可不止一条街。
赵姨娘扑上来,要摸贾环的袖子。
贾环侧身避开。
「手上有灰。」
赵姨娘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讪了一下,立刻又骂开了。
「我手上有灰??我这是给你收拾屋子沾的灰!!这些黑心肝的东西,连炭都不给足,巴不得咱娘儿俩冻死。如今你穿了官衣,就该去太太屋里把她们都拿了,叫她们也尝尝冷炕的滋味!!」
贾环解下惊寒,放到那张破桌上。
桌腿一歪,刀鞘压下去,桌面低了半寸。
「闭嘴。」
两个字,直接把赵姨娘噎住了。
刘七忙低下头,装作整理供纸,手指在纸边上蹭来蹭去。
贾环盯着赵姨娘腰间那个旧香囊。针脚粗,边沿磨的起毛,穗子还打着结。方才赵姨娘扑过来时,香囊口子扯开了半指,里头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线。
他只看了一眼,没伸手。
赵姨娘这个人,越拦越要闹,越问越要编。现在问那香囊,她能从求子平安说到太太害她,再绕到要银子,最后闹去老太太跟前。先把嘴压住,后头才查的下去。
院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
探春来了。
她穿着半旧蜜合色袄子,外头罩一件青缎比甲,头上簪子不多,走路却自带一股压人的端方。大丫鬟没带,只一个小丫头远远跟着,停在院门外。
赵姨娘一见她,脸上的热乎劲儿立刻凉了半截。
「三丫头也来了??来瞧你兄弟笑话??」
探春没理她,目光先落在贾环身上,又落到桌上的惊寒。
「你今日闹得满府都在传。」
贾环道:
「传的挺快。」
探春走进院中,袖口擦过门边那截枯藤。
「你还嫌不够??」
赵姨娘一下尖了嗓子。
「什么叫闹??你兄弟被人扣了月例,断了炭,还不许他问??你倒好,开口就替太太说话。你到底姓赵还是姓王??」
探春下颌绷了一下。
「姨娘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你嫌我丢人,我还嫌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兄弟如今有了出息,你不帮他说话,还跑来教训他!」
探春这才看向她。
「正因为他穿了这身衣裳,才更该收敛。庶出子女本来就处处叫人挑,若连家里的体面都不要,往后谁还肯给我们留半分余地??」
赵姨娘气的胸口直起伏,那个香囊在腰间晃来晃去。
「体面体面,你是吃体面长大的??他们克扣你兄弟的时候,体面在哪儿??」
探春脸色冷下去。
「姨娘!」
这一声压的很重。赵姨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骂下去。
贾环在破椅上坐下,椅背吱呀一声,像快散了。
「三姐姐来,是替太太问话,还是替自己问??」
探春站在院子里,没坐。
「我替你问。」
「问什么??」
「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刘七手里的供纸差点滑下去。
这话比王夫人那句还难接。王夫人拿嫡母压人,凤姐拿账压人,探春拿的是同病相怜。她也是庶出,在这府里一步一寸走到今日,靠的正是规矩跟体面。
贾环若直接打回去,伤的就是姐弟最后那点薄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玄黑常服在西角荒院里不显贵,只把这屋子衬的更破。破桌、冷灰、潮墙,样样都是账上没有的东西。
「这个家要我吗??」
探春道:
「你是贾家子弟。」
「贾家子弟两个月月例折成衣料,布今日才长腿跑出来。」
探春眉头压了下去。
「账房有错,可以在府里查。你把镇抚司供纸摆到太太院外,叫婆子丫鬟都看着,外头再传几句,老太太脸上如何过得去??」
贾环笑了一下。
「断炭的时候,老太太脸上暖和吗??」
探春叫这一句刺的停住。
赵姨娘立刻来了劲。
「听见没有??你兄弟说的对!!那会儿西北风刮进屋里,炕上凉的跟石板一般,我去厨房要炭,那起子婆子还说三爷身子火旺,用不着。我呸,她们倒会替人火旺!」
刘七默默看了赵姨娘一眼。
这姨娘骂人是真有劲。要是进镇抚司审房,估计犯人还没挨棍,先被骂出三页供词来。
探春却被赵姨娘这几句话逼的更难堪。
「姨娘闹够了没有??正因你这样,旁人才更看轻我们。」
赵姨娘胸口一堵,伸手就去扯腰间的香囊。
「我这样??我不这样,你们姐弟能吃上几口热的??你如今嫌我粗,嫌我丢人,好,好得很......」
香囊的绳结被她一扯。
啪。
断了。
旧香囊落在地上,滚到刘七脚边。袋口摔开,里头掉出半枚褪色红线符。符上用暗红线绕着怪纹,边角磨的发白。
刘七弯腰去捡,手刚碰到红线,指尖一麻,忙缩回来。
「咦??」
贾环看过去。
赵姨娘快走两步,一把抢起香囊,塞回怀里。
「乱碰什么!!这是我求的平安物。」
刘七揉着指尖,小声嘟囔。
「扎手。」
探春看见那枚红线符,脸色更难看。
「姨娘又从哪里弄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赵姨娘把香囊捂的更紧。
「你懂什么,这是当年......」
话到一半,她忽然闭上嘴。
贾环抬了抬眼。
当年。
这两个字,有用。
赵姨娘不肯说,探春厌恶,刘七碰一下就手麻。平安物未必平安。可眼下不是追这个的时候,探春的火已经被赵姨娘拱到脸上,再追香囊,局面就散了。
贾环把话拉回来。
「三姐姐,你说庶出要守规矩。那我问你,规矩是谁的??」
探春看着他。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祖宗传的规矩,许奴才扣哥儿月例??」
「我没这么说。」
「许账房用新墨补旧账??」
「也不许。」
「许外务房借旧册,第二日送出一匹日期对不上的青布??」
探春接不上了。
太太院里的细节,她不知道。只听说贾环带着镇抚司的人逼问月例,宝玉也被气的不说话。她来前压着火,想着先稳住这个弟弟,别叫他把家丑递出去。
可贾环一句一句抛出来,全是能查的账,全是她没亲眼见过的漏洞。
她能说体面,却不能替假账辩。
贾环站起身,拿起惊寒,重新挂回腰间。
「规矩若只压庶出,不压奴才;只压儿子,不压贪账。三姐姐,你守的是规矩,还是他们递给你的刀鞘??」
探春脸上那层端方,被这句话割开一道口子。
她手里的帕子压在掌心,帕面被揉出好几道皱纹。她没哭,也没骂,只盯着贾环,胸口起伏两下,硬把话咽了回去。
「你如今会拿刀说话了。」
贾环道:
「我若只会挨冻,你也不会来问。」
院中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炭灰被吹起半圈。探春站在明亮的廊口,贾环站在潮墙的阴影前,玄黑袖口贴着墙色,腰间刀鞘露出一线冷白。
赵姨娘看着姐弟俩,忽然有些发慌。
她想要儿子得势,也想要女儿争气。可真见他们这样对上,喉咙里反倒堵住了,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探春退后半步。
「你好自为之。」
贾环道:
「三姐姐也一样。」
探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外头人若拿你这身衣裳害你,府里未必救得了你。」
贾环看着她背影。
「府里人害我,外头衣裳已经救过一次。」
探春没回头,带着小丫头走了。
赵姨娘憋了半晌,终于又找回嗓子。
「环儿,你别理她。她就会装正经。你如今有官身,明儿去把厨房、账房、库房都拿了,先把我的月例补上。还有我那几匹绸子,叫凤丫头也给我吐出来!」
贾环看向她。
「你再拿我官身去闹,我先把你关屋里。」
赵姨娘张大嘴。
「我是你娘!」
「所以我先警告你。」
赵姨娘被堵的胸口发闷,坐到门槛上拍腿。
「没天理了,儿子得势先压娘......」
贾环对刘七道:
「她若出院门,你拦住。」
刘七看看赵姨娘,又看看贾环。
「俺拦得住吗??」
赵姨娘立刻瞪他。
「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刘七脖子缩了缩。
贾环道:
「她骂你,你记供纸。」
刘七一下精神了。
「这个俺会。」
赵姨娘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憋的脸都涨了。
贾环进了屋,把今日拿到的文书影印塞进破柜夹层。柜门合上时,木板缝里掉下一点灰。他顺手摸到柜底一块松动的木条,停了停,又按了回去。
这屋子靠近后门,靠近马房,也靠着采买那条小路。消息杂,耳朵也多。东西不能久放,明日户籍补印到手,得换个地方藏。
外头天色已经擦黑。
平儿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外,手里捧着一只小包袱。
刘七先看见她,忙招呼。
「平儿姑娘??」
赵姨娘一见平儿,立刻又要开口。刘七把供纸往胸前一抱,她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平儿走进来,把包袱放在门边石凳上。
「凤奶奶叫我送两块炭来。说今夜风硬,别再冻着三爷。」
贾环站在屋门口。
「凤嫂子怕我明日带着冻伤去取户籍??」
平儿垂着手。
「三爷愿这么想,也成。」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赵姨娘腰间的香囊上。
「方才三姑娘出去时,脸色不好。姨娘也少说两句吧。」
赵姨娘哼了一声。
「你们都教训我。」
平儿没回嘴,只把炭往屋里推了推。
「还有一句,奶奶让我带给三爷。明早辰初,账房交户籍补印影本。至于祠堂看守,赖总管说人病了,晚些送来。」
贾环道:
「又病了。」
平儿抬头。
「三爷,府里病人多,病的也巧。」
两人对了一眼,都没再说。
平儿离开后,刘七把炭抱进屋,手指蹭的黑乎乎的。他一边吹灰,一边往马房那边看。
「贾兄弟,俺去后头打点水。」
贾环点头。
刘七绕到马房后,刚提起木桶,就听见后门外传来一阵车轴声。声响不大,压着石缝滚过去,一停一走。有人低声催马,还有人说「快些,别叫院里听见」。
刘七屏住气,蹲到草垛后头。
后门缝里透进一点灯光,一辆小车停在外头。车上盖着旧毡,毡子底下露出一只男人的鞋,鞋底沾着门房口的红漆灰。
他手里的木桶差点脱手。
等车声远了,刘七才提着空桶跑回院里,气都没喘匀。
「贾兄弟。」
贾环正在用火钳拨炭。
「说。」
刘七压着嗓子,脸贴近门缝。
「这府里半夜往外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