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回府。」
贾环这句话还没落稳，旧闸那片黑洞里，又敲出一记木梆声。
水门暗处，一条低矮的暗船顶开浮灰，船尾压着半截油布包，正往木桩区里钻。
王二的骂声当场炸开。
「回个屁府！！账还在船上！！」
贾环的手，已经按回惊寒刀柄。
湿纸被他塞进袖里，纸边贴着掌心，凉的扎肉。罗网把地方约在荣国府，摆明了逼他两头跑。回府，码头这半册水账就丢；追水账，荣府那边就会有人拿命做局。
他在心里飞快盘了一遍。
袖中的海棠湿纸，是威胁。水门里的暗船，是现钱。
威胁能晚半个时辰再处理，现钱一钻进旧闸......就只剩一串水泡了。
「马三，封岸。」
「王二，别放箭，账沾了水就废。」
王二手刚摸到短弩，听完这句，牙都快磨碎了。
「你倒会使唤人！！他船底贴着水呢，我不放箭，拿牙啃啊？？」
刘七捂着脖子，血已经把布条洇成一片红。他站在断栈边，半边身子晃了下，还硬撑着喊。
「抓活的！！那包账在他怀里，别让他下水！！」
暗船上伏着一个人。
灰褐短衣，腰间挂着半块红漆木牌，肩头套着旧布护腕。他听见刘七那声喊，抬头扫了岸上一圈，手里的匕首已经压在油布包上。
「贾校尉，岸上都是人，水里都是桩。你过来一步，我就割账。」
王二啐了一口。
「赖家的狗，也学会拿账做人质了？？」
那人没接骂，只盯着贾环。
「我不是死士，校尉也别逼我做死事。放我入闸，账留半卷，活路两边都有。」
贾环踏上水门边一根烂木桩。靴底一压，木桩缝里挤出浑水。
「你叫什么？」
「一个外务跑腿的名字，不值校尉记。」
「跑腿的身上带水账，赖大平日喂你，喂的挺肥。」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匕首往油布包上划出一道浅口。油纸外层翻开，里头露出发黄的账边。
刘七急的往前扑，被马三一把拽住后领。
「你不要命了？？」
刘七被勒的咳了一声，脖子上的伤口又冒出血来。
「他割的是账，不是菜叶子！！」
马三把人拖回岸边，车轴横在几个苦役前头。
「你再往前，我先把你绑了。省得贾兄弟回来，还得给你收尸。」
暗船往木桩区里滑，船底咯吱作响。
那片水下全是旧码头废桩，半截露在水面，半截埋进泥里。船行快了会撞裂，行慢了又要被岸上追上。外务管事选这条路，分明是把旧码头的水势摸透了。
贾环踩着第一根木桩，没动。
王二急的压低嗓子。
「他在拖时间。木桩后头接旧闸暗水道，进去以后，一百个镇抚司也不好捞。」
「裴定川呢？」
王二一怔，立刻朝账船残舱那边看去。
方才火势压下去后，残舱里只剩灰烟，没人出来。裴定川那种人，能拿苦役挡刀，也能拿火船烧账，绝不会在水门口跟他们拼命。
贾环盯着那条暗船。
外务管事拿账威胁，裴定川却不露面。两个人，不是一条心。
外务管事要保赖家，裴定川要保自己。一个往水门走，一个躲残舱里，账很可能不止这半册。
这话他没说破。
这点信息一旦喊出来，对方也会改路。
暗船钻进木桩区，外务管事忽然弯腰，用匕首割开船底旁一只黑皮浮囊。气从破口冲出，船身猛的往下一沉，水沿着船舷灌进来。
王二脸色发青，短弩抬了又放。
「他娘的，他要沉船！！」
外务管事把油布包挂在胸前，用细绳绕过脖颈，手指扣紧绳结。
「贾校尉，我这人胆小。船沉，我钻水道；你逼近，我就扯绳，账跟我一起下去。你若顾着案子，就别追的太急。」
马三从岸边跑出去十几步，脚下全是湿泥，根本追不上船速。他把车轴往木桩区一丢，车轴砸中一根废桩，又弹进水里。
「差了三丈！」
刘七一拳砸在旁边木板上，疼的倒抽一口气。
「他身上绑着账，不能射，不能砍，不能撞......这不是抓人，这是伺候祖宗。」
王二没好气的骂回去。
「你家祖宗要是这德行，祖坟都得自己搬走。」
外务管事听见岸上的骂声，反倒稳住了。他把第二只浮囊也割开半口，暗船吃水更深，船头卡进两根旧桩中间。水下暗流推着船尾，一点点往旧闸口挪。
贾环站在桩上，脚底的木刺顶进靴底。
他袖中的黑金册页无声翻开。
灰色盲盒浮在册页上，正是先前斩杀私盐头目后压出的奖赏。现在不用，就算追得上，也未必拿的住活口。狂风刀法适合杀，鬼影步适合追，可这人身上绑着账，杀跟追都不够。
抓人，要抓骨头。
他用意念按下盲盒。
黑金册页展开。
姓名：贾环
身份：北镇抚司校尉
境界：二流武者
罪恶值：1580
功法：狂风刀法（黄阶上品）·大圆满；鬼影步（玄阶下品）·大圆满
新获功法：锁骨擒拿（黄阶上品）·灌顶中
执法任务：通惠旧码头夜缉，缉拿私盐、兵铁车船现行，追索走私水账，活捉涉案外务管事
灌顶的劲路，从腕骨一路钻进肩背。
贾环的手指不由张开，骨缝里发麻，虎口发热。肘弯、肩窝、锁骨下沿，那些关节落点在脑子里一处处亮起。十三岁的手掌不宽，可扣住人的骨缝，够了。
王二见他半晌不动，压着火喊。
「贾环！！你再看戏，戏台子都沉了！！」
贾环抬脚，落上第二根木桩。
木桩湿滑，脚尖刚踩稳，桩身便往水里一沉。他膝盖压低，借着那股下沉劲再起，第三步踏上横在水面的烂船梁。
外务管事手里的绳结一紧。
「再近，我撕账！！」
隔着一层水雾，贾环看着他。
「死人会沉，骨头会说话。」
外务管事没听懂这句，可听出了那股要动手的味儿。他不再犹豫，匕首横拉，割向油布包。
贾环人在桩上，惊寒刀没拔。
他甩出了刀鞘。
刀鞘擦着水面飞去，先撞在外务管事手腕上。匕首偏开，只割破油布外角，账册没伤。外务管事反手去抓刀鞘，船尾水下却伸出一根竹篙，把暗船往侧面一顶。
还有接应的。
王二看见竹篙，抬弩就要射。
「别射人，射篙。」
贾环一句砸过去。
王二手指扣下，弩箭贴着水面钻进暗处，扎穿竹篙前端。水下那人吃不住力，竹篙歪开，暗船撞上废桩，船身横出半尺。
半尺空隙，够鬼影步落脚。
贾环踏桩而过，玄黑常服下摆扫过水面，火灰沾上衣角。他左脚落在暗船船头，船身一下下沉，水漫过鞋面。外务管事低吼一声，松开油布包，双手一起扯胸前细绳。
他要把账往水里送。
贾环五指扣住他锁骨下缘。
新得的擒拿劲贴着骨缝一压，一拧。
咔。
暗船上响起一声尖硬的骨响。外务管事整条胳膊塌了下去，手指松开，油布包从怀里滑落，落在贾环膝边，没碰到水。
外务管事张口要喊，贾环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他后颈，把人往船板上一按。
「再动，另一边也卸了。」
外务管事半张脸贴着湿船板，鼻子里全是污水，喉咙里挤出一声。
「校尉饶命......我只是听差办事。」
王二跳上旁边木桩，伸手捞起油布包，赶紧塞进怀里。他摸着外层还干，先松了口气，然后又骂。
「这祖宗没沾水。刘七，你可以把你那半条命先揣回去了。」
刘七扶着木桩，腿还软着。
「王哥，你别说半条，我听着脖子疼。」
王二抬脚作势要踹，刘七立刻往马三身后躲。马三看着贾环按住外务管事的那只手，没跟着笑。
他常年拿人，最怕两种活口。
一种嘴硬，一种手里有筹码。
贾环方才没给对方撕账的机会，连人带账一并拿下。手法干净的叫人不太舒服。
外务管事被拖上岸，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嘴里还咬着那点硬气。
「我是荣国府的人。赖总管问起来，校尉也得给主家留个体面。」
贾环把半块红漆木牌丢到他面前。
「镇抚司办案，荣国府的体面按斤称？？」
外务管事闭了嘴。
贾环蹲下，把红漆木牌翻过来。背面那个「外」字被水泡的发胀。
「这牌是谁给你的？」
外务管事咬牙。
「外务房旧物，许多跑腿的都有。」
「水账谁给你的？」
「码头上捡的。」
王二听乐了。
「你再捡个官盐袋给我看看。赖家教人撒谎，是按月例折支教的吗？？」
外务管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贾环捕到这个反应，拿起油布包，在他面前轻轻敲了敲。
「你不说，我就拿这半册回府。赖大若说你私拿水账，勾结盐贩，烧船灭口......你猜荣国府会保一个跑腿，还是保总管？」
外务管事鼻翼动的很快。
「赖总管不会......」
「不会？」
贾环把惊寒刀鞘往他肩窝一顶。外务管事立刻疼的额头贴地，舌根都打了结。
「今晚死了盐头目，死了罗网杀手，裴定川藏了，接应的水鬼跑了。活着的人里，你最合适顶坑。」
王二在旁边补了一刀。
「你家赖总管若讲义气，早该自己来水门。叫你一个管事抱着账钻水？？算盘打的挺响，珠子全崩你脸上了。」
外务管事呼吸急促起来。
马三把绳子绕过他双腕，压住他后背。
「供了，少受罪。不供，诏狱里也有会劝人的。」
外务管事抬起脸，视线在贾环、王二、马三之间转了一圈。
他卖的是路，不是命。
赖家给他的银子厚，可没厚到能替赖大把全家填进去。
「我说一桩。」
贾环没应声。
外务管事吞了口唾沫。
「赖大家库房里，有换仓条子。红漆木牌配一张，条子配一车。今晚水账本来不该我拿，是裴账师说火船出了岔子，要我从暗船接半册，送去城外荒井换车。」
「裴定川在哪？」
「我不晓得。」
贾环把刀鞘又往下压了半寸。
外务管事疼的脸贴进泥里，嗓音都劈开了。
「真不晓得！！他只在账船残舱露过半张脸，叫我走水门。他说....他说镇抚司的人都追活账，不会回头看死账。」
贾环的手停住。
「死账？」
外务管事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火船残舱那边。那边烟已经小了，灰白雾气从破舱板里冒出来，火星在木缝里一亮一暗。
「裴账师没逃。」
他喉咙里挤出后半句。
「他在烧第二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