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廊的灯还没灭。
风从廊下卷过,把竹帘掀起半寸。里头人影一晃,很快又退到暖光后头。刘七抱着证物匣,贴在花墙边,喉咙干的发疼。
平儿把灯压低,声音也压的很细。
「三爷,再往前,就是老太太院的侧廊。夜里值守的婆子认人,认规矩,也认谁敢担事。」
贾环盯着廊下那一排灯。
「认银子吗??」
平儿怔了一下,马上明白了。
「也认。」
刘七差点没把证物匣接稳。
都什么时候了,贾校尉还惦记人家认不认银子。可再一想,又没错。荣府的规矩,多半就是银子养出来的。银子能让门开,也能让门说......没开过。
贾环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平儿。
「不买路,买一句实话。」
平儿没接。
「我去问,银子不用。奶奶的人在账房,老太太院里未必认我,可问一句值夜名册,我还开得了这个口。」
贾环把银子收了回去。
「欠你一次。」
平儿低声道:「三爷别欠我,欠奶奶。」
她提着灯往前走几步,到了西廊外的月洞门边。门里一个婆子正拢着袖子守火盆,见平儿过来,先一步把身子横在门口。
「平姑娘,这会儿来做什么??老太太歇下了。」
平儿福了福身。
「嬷嬷辛苦。账房那边核旧票,少了一张西廊侧库领蜡牌,我来问一声,今夜可有人领过??」
婆子眼皮往下一压。
「侧库的事,你问我做什么??明儿再说。老太太才躺下,谁敢搅她?」
「我不进去,只问一句。」
「问也不成。老太太院里的夜规,戌后不传账房的话。」
平儿看了眼她后头。
「那赖嬷嬷可回来了?」
婆子袖口动了动。
「赖嬷嬷年纪大,往哪儿去,还用跟你报?」
这话就是赶人。
平儿没退。
「嬷嬷说的是。只是三爷带着镇抚司的传票在外头,真问到值夜名册,我怕写错,反倒害了嬷嬷。」
婆子往月洞门外扫了一眼。贾环站在花墙阴影里,腰间刀鞘压着玄黑衣摆,她脸色一下沉了。
「平姑娘,你拿外头衙门吓我??这院里,是老太太的地界。」
贾环走了出来。
「老太太的地界,谁在深夜传匣?」
婆子呼吸一停,跟着抬高下巴。
「环三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贾环没进门,只站在月洞门外。
「我不问老太太歇没歇。我问西廊侧库。今夜谁领蜡,谁开门,谁送匣。」
婆子把手缩回袖里。
「没有这事。」
刘七在后头小声道:「贾校尉,库牌上有西廊......」
婆子立刻扭头看他。
「什么库牌?」
刘七赶紧闭嘴。
贾环没怪他。刘七漏这一句,正好试人。婆子急着问库牌,怕的不是人来查,是怕那块牌子回到这边。
贾环取出库牌,没有递过去,只借灯照了一下背面的蜡痕。
「正库暗格里取的。背面写着荣庆堂西廊。」
婆子看见那几个字,拢在袖里的手一下攥成团,又很快松开。
「这牌子我不认。府里旧物多,有人乱刻,也说不准。」
「那就叫认的人出来。」
「谁认?」
「拿匣子的人。」
婆子不吭声了。
廊里有脚步声传来。
赖嬷嬷扶着一个小丫头的手走出来,眼眶又红了。她走的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在灯下。
「环三爷,老奴不过去正库误了些时候,您就追到老太太院前。老太太才睡下,您真要闹得老人家半夜醒来?」
刘七听的头皮发紧。
赖嬷嬷怎么从正库到这里来了?
王二不是守着她?
平儿脸色也变了。
贾环看着赖嬷嬷的鞋。鞋边没沾正库夹道里的潮泥,鞋面也换过。方才留在正库门口的那个,多半是她身边的替身婆子,背影跟年纪都能装。王二不在这边,十有八九还守着那人。
好一招拆身。
老江湖玩起真假身,比码头水鬼还讲究。
贾环没戳破。戳破了就要回正库验人,时间又丢一截。眼下西廊灯亮,人影还在动,条子才是命门。
「嬷嬷来得巧。」
赖嬷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奴不来,三爷怕是要把老太太院门拆了。」
「我不拆门,截匣。」
赖嬷嬷的手停在帕子上。
「什么匣?」
「孝敬走明账,深夜走暗廊。你选一个说。」
这话一落,月洞门里的婆子手一抖,火钳碰到盆沿,叮的一声。平儿垂下头,握灯的手往袖里收了收。
赖嬷嬷道:「环三爷,老太太院里每日都有人送东西。药盒、点心匣、佛经匣,哪样不能叫您说成暗账??您带着外衙的人堵门,外头要是传出去,府里姑娘还怎么见人?」
贾环道:「你拿姑娘名声挡匣子,赖大拿荣府体面挡账册。一路话术都不换,倒省事。」
刘七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胸口憋的发疼。
赖嬷嬷脸皮抽了一下。
「老奴只求三爷积些口德。」
「口德不能封证。」
贾环抬手,把库牌递给刘七。
「记。正库暗格库牌,背书荣庆堂西廊。赖嬷嬷称不认。」
刘七立刻把匣子放到墙边,取炭笔写。掌心旧伤被笔杆压的发疼,他却写得比平日还稳。
赖嬷嬷看着他写,声音软了下来。
「小哥儿,你也不是府里的人,何苦趟这浑水。镇抚司给你几两赏??赖家补你十两,伤药另算。你只写今夜没见匣,回头没人为难你。」
刘七笔尖停了一下。
十两。
他跑旧码头,脚底磨破,手掌勒裂,拿到赏银也才三两,伤药一吊。十两银子,能买几个月安稳饭,能给家里添一床厚被,也能让他不必再给人当脚夫。
他抬头看贾环。
贾环没看他,只盯着西廊内侧那道暗门。
刘七低下头,把那行字写完,又添了一句:赖嬷嬷许银十两,求不记匣。
赖嬷嬷的脸终于挂不住。
「你这孩子,怎么乱写!」
刘七把炭笔捏紧。
「嬷嬷刚才说的,我耳朵没聋。」
王二不在,他这句话说的发飘。可说完,胸口反倒没那么堵了。
平儿看了刘七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贾环道:「继续。」
廊内暗门响了一下。
一个婆子抱着小匣,从西廊内侧转出来。匣子不大,外头包着旧锦,锦面绣着寿字纹。那婆子见门口堵着人,脚步一停,怀里匣子就往袖下藏。
赖嬷嬷立刻横了过去。
「那是给老太太的安神香,三爷也要查??」
贾环站在门外,没跨门槛。
「送出来。」
婆子抱紧匣子。
「老太太要用的东西,谁敢给外人碰?」
赖嬷嬷跟着道:「环三爷,老太太睡前离不得安神香。耽误老人家歇息,您担得起??」
贾环看着那只匣。
匣角压着一层白蜡,蜡面上粘着同样的红纸纤维。跟正库暗格里那枚库牌上的蜡,出自一处。
他往前伸手,没进门,只扣住婆子袖口外侧。婆子想退,袖子被他两指卡住,半步也动不了。
「香走药房牌,孝敬走明账。深夜从西廊暗门递出来的匣子,走哪条规矩?」
婆子额上冒了汗。
「我......我只是奉命送香。」
「奉谁的命?」
婆子看向赖嬷嬷。
赖嬷嬷道:「奉老太太院里的差遣。环三爷,您扣着老太太院的婆子,传出去便是忤逆。」
贾环把刀鞘往前一抵,停在匣锁旁。
「我不碰老太太,也不进内室。我查的是正库暗格流出来的外封。匣子放地上,开外包。里头若是香,我给老太太赔一匣更好的。」
赖嬷嬷冷声道:「赔??老太太用的东西,是银子赔得起的?」
「赔不起,就入卷。」
赖嬷嬷被这四个字堵住。
平儿上前半步,低声劝那婆子。
「嬷嬷,外包给三爷看一眼。若真是安神香,我作证。」
婆子手臂抖得厉害,匣子从怀里滑下半寸。一角纸边从锦包里露出来,上头蜡封压着两个字。
换仓。
刘七看见那两个字,手里的炭笔啪的掉在地上。
平儿也停住了。
赖嬷嬷伸手要去按锦包,贾环刀鞘一横,挡住她的手。
「别碰。」
赖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环三爷,您真要逼死老奴?」
「我只逼账出来。」
贾环低头看那半寸纸角。蜡封没破,外包还在。他不能直接抢。抢了,明天贾母一句「镇抚司夜闯内院,夺我安神香匣」,证据再硬,也要裹上一身不孝的泥。
他收回刀鞘。
「刘七,记外封。」
刘七弯腰捡笔,手指沾了灰也顾不得擦。
「写什么?」
「荣庆堂西廊暗门送出旧锦匣,外露纸角,蜡封压‘换仓’二字。匣未开,未入内室。」
赖嬷嬷咬着牙。
「环三爷不抢?」
贾环看她。
「嬷嬷想我抢?」
赖嬷嬷没答。
贾环伸手指了指匣外锦包的蜡。
「蜡封不破,赖家还能把它当孝敬。外封入供,镇抚司也能让它当证。你们赌老太太护短,我赌明早辰初,她还要体面。」
平儿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这一步,狠就狠在不碰。碰了,就是冲撞老太太。不碰,证据就挂在门口。明天赖大若拿老太太压人,贾环手里就多了一条:换仓条子,已经入了荣庆堂西廊。
赖嬷嬷扶住门框,声音低了下去。
「环三爷长大了。」
贾环道:「赖家教的好。」
这话扎得赖嬷嬷脸皮直抽。
婆子抱着匣子退回西廊,脚下绊到门槛,差点坐倒。赖嬷嬷没扶她,只看着贾环。
「既不抢,三爷请回。老太太院里经不起夜风。」
贾环转身。
「平儿,回账房。刘七,把供纸收好。」
刘七把供纸吹干,叠进封套,又把证物匣抱起来。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廊。竹帘后有人影压着柱子,半边身子藏在灯后。衣料比小厮厚,肩背也宽。
那人很快退进暗处。
刘七追上贾环,压着嗓子。
「贾校尉,廊里有人。像......是外务房的人。」
贾环没回头。
「看见脸了吗?」
「没。」
「那就写人影,不写名。」
刘七点头,心里那点急躁被压住了。镇抚司的供纸不是茶馆闲话,没脸没名,写错,就是给对方递刀。
走出西廊外的夹道,平儿停下脚。
「三爷,今夜到这里。再追,就要惊动老太太了。」
贾环看了看天色。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将近。传票的时限在缩,赖家也在缩。每拖一刻,换仓条子就多一层壳....
「你回去告诉凤嫂子,看住账房火盆。再有人烧纸,先泼水,再喊人。」
平儿应下,又迟疑了一下。
「那匣子......」
「匣子会自己长腿。」
平儿没懂。
刘七却听的背上一凉。
东西已经进了荣庆堂。赖家若要保命,天亮前必定要把匣子变成老太太的东西,或者让老太太亲口认下。到那时,就不是镇抚司查赖家了,是镇抚司碰贾母。
贾环走到花墙尽头,脚步一顿。
西廊里,那道宽肩人影贴着柱子,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再不跪,连跪的命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