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荣庆堂侧厅临时摆了一张桌。
桌上铺着旧毡,砚台压在左角,茶盏压在右角,中间空出一块,专等赖大那份「外务旧账目录」。
凤姐坐下时,金簪还亮着,脸色却冷。
平儿站在她后头,袖子里藏着半片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海棠残边,手背上的烫痕用帕子盖住了。她抬眼往门口瞧,贾环还没来,赖大倒先让两个婆子扶进来了。
上午跪了半日,赖大的膝盖早不利索,袍子下摆沾着灰。可他一进侧厅,先给贾母叩首,再向王夫人请安,礼数一处没落下。
上首坐着贾母,拐杖搁在膝边。
王夫人坐在右侧,手边佛珠一颗一颗过着,目光却一直压在凤姐身上。
这目光压的凤姐背上发麻。
她管家这些年,多少烂账从她手里过。能补的补,能遮的遮。赖大这份请罪单把「采买账房」摆在前头,等于把她推到院子中央,叫府里上下都盯着她看。
保赖大,镇抚司顺着账房查她。
不保赖大,贾母和王夫人会说她失管,旧仆也会说她刻薄。
这老胖子,平日里笑呵呵的,真捅刀时,还会先给刀柄擦一层香油。
凤姐把茶盏往旁边拨了拨。
「赖总管,旧账目录呢??」
赖大从袖子里取出一册薄纸,双手呈上。
「二奶奶,老太太,老奴连午饭也没敢吃,回外务房把能找的都找了。旧账目录在这儿。原册太多,怕污了老太太屋子,先列个名目。」
凤姐接过来,翻了两页。
纸上写着:内厨房炭车、针线房布匹、园中花木、香蜡灯油、庄头年礼、账房核销。
每一项后头,都带着「账房照核」「二奶奶房里有底」这类话。
凤姐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赖总管,你这目录写的,比请罪单还贴心。」
赖大低着头。
「老奴怕漏。」
「怕漏,怎么不写通惠旧码头??」
赖大立刻抬头,又很快垂了下去。
「二奶奶,老奴上午已禀过,那是外头人的牵扯,没凭没据,不敢写进府里的旧账。」
凤姐把纸放回桌上。
「你倒会分里外。采买进府,就是账房核过。车马出府,就是外头人牵扯。」
王夫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凤丫头,赖大不过是列账。你若管的清,怕什么??」
这话说的轻,却把凤姐往前推了一步。
凤姐捧起茶盏,茶盖刮过盏沿,短短一响。
「太太说的是。我怕什么?我怕的是有人拿老太太的旧恩当伞,拿账房当柴烧。」
贾母抬了抬眼。
「凤丫头,说话别带刺。」
茶盏放下了,凤姐的手也稳了。
「老太太疼我,我才敢说。赖大在府里多年,外务车马他调,人手他派,钥匙也归他管。到如今出了事,他交一张单子,字字句句都往账房上靠。老太太,我若一句不问,明儿镇抚司来拿人,拿的是赖大,还是我?」
赖大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二奶奶这话,老奴担不起啊。账房核销是规矩,老奴怎敢诬赖二奶奶??」
凤姐盯着他。
「你写『二奶奶房里有底』,不是诬赖?」
赖大抬起手,掌心贴在胸前。
「老奴说的是账底。府里所有采买,原该有底。若没底,那才是大事。」
王夫人拨着佛珠。
「这话也没错。」
凤姐吸了口气,把胸口那股火硬压下去。她不能跟王夫人顶,至少现在不能顶。太太已经起疑,她一急,反倒坐实了赖大那套说辞。
帘子外头,有脚步声近了。
贾环进来时,玄黑常服外罩着一层寒气,腰间惊寒刀压住衣摆。刘七抱着证物匣跟在后头,没敢往里走太深,只在门边停下。
贾母看向他。
「环哥儿,赖大交了目录,你也看看。」
贾环接过凤姐递来的薄册,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账房照核」四个字上。
「赖总管,午前说交外务旧账,午后交了份账房目录。你这是换了个姿势跪?」
赖大伏在地上。
「三爷,老奴不敢。外务账牵连府内各处,账房自然在内。」
「火船照路呢?」
赖大的肩头动了一下。
「未列。」
「水门车次呢?」
「未列。」
「通惠旧码头旧戳官盐呢?」
赖大抬起头。
「三爷,那些都是镇抚司在外头查的事。老奴一介家奴,怎敢乱认官盐?若因老奴几句糊涂话,把国公府拖进私盐案,老奴百死难赎。」
王夫人立刻接了话。
「环哥儿,你听见了。赖大虽有错,还晓得轻重。无凭无据的事,不能往府里扣。」
贾环看着赖大。
这老奴不蠢。
他把底线画在「府内亏空」,死不碰「官盐现行」。只要不认通惠码头,镇抚司就得继续补证。赖家则借着荣府体面拖时间,把账慢慢转成家务事。
贾环不能在这里拿系统压人。罪恶值没法当供纸。
他需要一条线。
一条能从府内账,重新拽回车马现行的线......
凤姐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没了往日热闹,薄的割人。
「赖总管说得在理。既然他说我核过账,那我便请镇抚司替我核一核他的车。」
厅里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贾母皱眉。
「凤丫头,你要做什么??」
凤姐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纸条折的窄,边上还沾着一点账房印泥。她没有直接交给贾环,而是先放在自己手边。
「老太太,我管账房,不管外务车轮。可账房核销车马,总要看车牌、轮印、领料号。赖总管说账房有底,我倒想问问,他敢不敢让镇抚司核车。」
赖大抬头,汗从鬓边滚下来。
「二奶奶,这是府里的车马,怎能让外头衙门随便翻?」
凤姐看着他。
「上午你跪在老太太院外,可没说账房是外人。」
赖大一下噎住。
平儿站在凤姐后头,心口跳的快。她跟着凤姐多年,最懂凤姐这口气。二奶奶不是投镇抚司,她是把赖大的话翻过来,叫赖大自己吞下去。
王夫人开口。
「凤丫头,府里车马都由外务调,账房只是核银。你何必跟赖大斗气?」
凤姐侧身,朝王夫人行了半礼。
「太太,我若斗气,早把账房门关了。如今镇抚司查到府门口,赖总管口口声声说账房核过。我若不请人核车,倒成了我心虚。太太疼我,就让我把这污名洗干净。」
「疼我」两个字,被她端端正正送到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若拦,就像是要保赖大、压凤姐;若不拦,赖大的车便要被核。
贾母看向赖大。
「赖大,车马可核?」
赖大额头贴地。
「老太太,核车不难。只是外务车多,人手杂,镇抚司若要翻,总得有个章程。且老奴上午跪的久,脑子混乱,怕一时寻不齐。」
贾环道:
「你脑子混乱,膝盖倒挺准。」
刘七低下头,肩膀抽了一下。
贾母瞥了贾环一眼。
「环哥儿。」
贾环收了话。
凤姐把纸条往前推了一寸。
「赖总管寻不齐,我替他寻一条。腊月初八前后,外务车马核销里,有个暗号,叫『三灰一缺』。车轮右边缺口,底板西角红漆灰,车牌背刻外字,领炭票夹厨房糨子。赖总管,账房有没有核过,你比我清楚。」
赖大的头抬了一点,眼角的肉抖了抖。
这点反应,贾环看的分明。
三灰一缺,正对炭车底板、红漆灰牵绳、半块湿红漆木牌,还有偏库新封条里夹着的米粒。
凤姐这条线,不是凭空给的。平儿在火盆里抢残边,账房查过厨房糨子,凤姐心里有账。她忍到现在才放出来,是等赖大把她推到前头。
被逼急的凤辣子,咬人真准。
贾环伸手拿起纸条。
「这条线,入供。」
赖大急声道:
「三爷,二奶奶不过随口说账房暗号,未必能当供。」
凤姐抢在贾环前头开口。
「谁说我随口?」
她转头看平儿。
「把账房临桌上的车马核验底子拿来。」
平儿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折纸,双手递上。
凤姐展开折纸。上头不是完整账册,只是几条核验记号,字小,写的密,旁边还有平儿折出的角。
「这是昨夜火盆里抢出残边后,我叫平儿对的底。赖总管若说我造假,尽可当着老太太的面说。」
赖大看着那张纸,喉头滚了滚。
王夫人看凤姐的目光,也变了。
她原本疑凤姐遮账,如今又多了一层疑——凤姐背着她,已经跟平儿查到这一步了....
贾母的拐杖压在膝边。
「凤丫头,你昨夜就查了?」
凤姐起身,朝贾母福下去。
「老太太,我管着府里账房,火盆里烧出外务票底,我若不查,才是失职。昨夜没敢惊动您,是怕乱了老太太歇息。今日赖总管把账房摆到前头,我再不说,往后府里哪个管账的还敢活?」
贾母看了她许久。
「你倒委屈。」
凤姐低着头。
「孙媳不委屈。孙媳怕糊涂账,变成人命账。」
宝玉站在一旁,忍不住道:
「凤姐姐,赖大也没说要害你。」
凤姐转头看他,语气轻快了些,却没了往日逗趣。
「宝兄弟,拿账垫人命,不必先说一声。说了,岂不显得不体面?」
宝玉被噎的低下头。
贾环把纸条和核验底子一并压在掌下。
「赖大,三灰一缺指向哪辆车?」
赖大低头不答。
「外务房车牌,谁保管?」
赖大还是不答。
「旧轮藏在哪儿?」
赖大的袖口贴着地,手掌用力按住青砖,手背上的筋线都鼓了起来。
赖嬷嬷从外头进来,正听见这一句,立刻哭道:
「老太太,二奶奶这是要把赖家往死里送啊!赖大上午已经认了府内亏空,二奶奶却另拿旧纸来逼他。老奴看着府里长大的孩子,如今一个个都要踩着老奴一家邀功!」
凤姐脸色沉下去。
「嬷嬷这话,倒把我说成外人了。」
赖嬷嬷抹着泪。
「老奴不敢。只是赖家有错,也该由主子发落。二奶奶若把车马暗号给了镇抚司,外头人顺藤摸瓜,府里谁能摘干净?」
这一句话,正打在要害上。
贾母看向凤姐,王夫人也盯住了凤姐。
凤姐的处境,立刻窄了。
她把线交给贾环,是保自己;可这条线若牵出更大的案子,贾府就会怪她把刀递了出去。赖嬷嬷这老虔婆,最会挑人心软处下针。
贾环把纸条收进传票封套。
「赖嬷嬷说得对,谁都摘不干净。」
厅里几人都看向他。
贾环接着道:
「所以先查,谁把脏水往谁身上泼。」
赖嬷嬷的哭声停了半拍。
贾环转向赖大。
「你上午跪贾母,午后推账房。现在给你一条活路:交出三灰一缺对应车牌,镇抚司只查车,不查内宅女眷名姓。你不交,我按凤嫂子这张底子查,查到谁算谁。」
王夫人立刻道:
「你拿什么保证不涉内宅?」
贾环取出一张空白供纸,按在桌上。
「我写。」
凤姐抬头看他。
贾环提笔蘸墨,笔尖落下。
「今日核验三灰一缺,仅查外务车马、车牌、轮印、底板、领料号,不涉内宅女眷名姓。若另有证物,再另立供纸。」
字落的快,墨痕压进纸纹。
凤姐看着那张供纸,胸口那团堵了半日的东西,终于松开半寸。
这不是恩情。
是交易。
她给车线,贾环给边界。谁越界,谁先落供......
贾母看了供纸一眼。
「环哥儿倒会做官。」
贾环道:
「老太太教的,体面要写在纸上才算数。」
贾母拿拐杖点了点地,没再说话。
赖大额上又冒出汗。
他原先拿凤姐垫命,是逼凤姐保他。凤姐反手交了车线,还逼贾环写下不涉内宅的供纸。赖大若继续咬账房,凤姐就能说她已经请镇抚司核车。王夫人再想拿她,也要先过车证这一关。
赖大终于开口。
「三灰一缺......不在外务车棚。」
贾环看着他。
「在哪?」
赖大咽了口唾沫。
「旧轮跟车牌,早年怕鼠咬潮烂,收在赖家库房一只旧漆箱里。箱上黑漆剥落,铜环缺半边。」
平儿听见「旧漆箱」三个字,手里的帕子一下掉在地上。
凤姐回头。
「怎么?」
平儿弯腰去捡帕子,声音压的发紧。
「奶奶,那箱子......早上被抬进老太太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