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大竹藤椅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黑泥水...
薛蟠撑着扶手,两条胳膊粗壮,脖子上青筋鼓的老高。右腿上绑着两块宽木夹板,把那条石青色绸裤撑的鼓鼓囊囊的。
西角门外头挂着十几盏羊角风灯,叫穿堂风吹的乱晃....火苗子忽明忽暗的,映在赶车汉子那张沾满泥血的脸上。
「薛大爷来的正好!!」
断了右臂的赶车汉子趴在泥水里,左手费力的往怀里掏摸,扯出一张揉的皱巴巴的黄麻纸,举过头顶高高的:
「外院的各位爷们儿都给评评理!!三天前在城南悦来赌坊,薛大爷输红了眼,欠下我们东家两千两现银!!是他亲手写下这张字据,拿薛家的皇商车牌抵债,求着小的们今晚替他把这车私货运进园子里藏起来的?!!!」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薛大爷,你如今见锦衣卫的大人站在跟前,就想杀人灭口不认账了??这白纸黑字、红印泥的手印子还热乎着呢??」
把守角门的十几个外院护卫互相瞅了瞅,握着水火棍的手稍微松了松。外头车马厅围观的几十个各府长随跟车夫,也跟着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的响成一片......
神京城里薛蟠是个什么混账名声,满大街三岁小儿都听过。为了抢个丫鬟打死人,在赌坊里一掷千金吃霸王酒...这种拿家里车牌抵赌债的荒唐事,还真就是这位呆霸王干的出来的。一旦薛蟠跟往常那样脑子一热,跳下椅子动手打人,或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通敌运送军械的黑锅,当场就扣在薛家脑袋上了。
车辕旁,薛宝钗把双手拢在月白斗篷袖子里,转头看向藤椅上的兄长,半句话也没多提醒....
这是最后一关了,看薛家能不能从这摊烂泥里拔出脚来。
碎裂的车厢前,贾环横刀站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盘算的很明白......宋夷则的余党特意挑在这个当口撞门,无非是想借薛蟠这颗蠢棋把水搅浑。只要外院闹腾起来,正殿梁上那个书手就有充足的时间点火。这帮亡命徒手里捏着假字据,算准了薛蟠是个一激就炸的蠢货。可惜他们漏算了一件事,现在的薛蟠,是叫亲妹妹打断过腿、又见识过北司诏狱手段的惊弓之鸟。
藤椅上的薛蟠刚要顺着性子拍扶手骂街,眼角余光冷不丁扫见贾环身上那件绛红飞鱼服...火把光映在飞鱼服的金线上,旁边惊寒刀鞘上的血槽子泛着暗红冷光。
打了个激灵薛蟠浑身,嗓子眼里的叫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脖颈子冒出一层冷汗........
他转过眼珠子,盯住赶车汉子手里那张黄麻纸,一把扯开身上半旧的狐皮袄子,刺啦一声把右腿裤管撕开大半,露出里头缠的密密麻麻、还渗着黄药水的白粗布绷带!
「放你娘的狗臭屁!!」
薛蟠指着自己肿的老高的右腿,扯开嗓门冲着四周的护卫车夫大吼,唾沫星子喷出去三尺远:
「各位街坊四邻、外院的兄弟们都睁大眼睛瞧瞧!!老子这条右腿,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叫我妹妹拿枣木棍子给生生打折了!!骨头茬子都错位了,太医拿夹板固定着,这半个月老子连炕沿都没下过半步,拉屎撒尿全在屋里用夜壶接!!三天前老子拿头去你们城南赌坊输银子?!」
四周看热闹的车夫长随纷纷踮起脚尖,瞅见薛蟠腿上那厚实的硬木夹板还有发黑的药膏印子,外头的议论声小了一大半....
赶车汉子脸色发白,举着黄麻纸的手抖了两下,还在那强词夺理:
「你,你本人没去,可这字据是你派贴身小厮送来的!!上头这歪歪扭扭的字迹,除了你薛大爷谁写的出来?!」
「我呸?!!!」
扶着藤椅扶手,薛蟠往前探着半个身子,眼珠子瞪的滚圆:
「老子写的字是难看,可也没你这张纸上写的这么埋汰!!我薛家所有的铺面、印信跟皇商车牌,早在半个月前闭店的时候,就全交给我妹妹跟北镇抚司的环三爷贴封条锁进大账房了!!老子现在兜里比脸都干净,连二两碎银子都得管大账房支取,上哪儿给你偷车牌去?!」
越说越顺溜薛蟠,伸出自己那只胖大的右手,把食指竖在众人跟前晃了晃:
「还有你手里那张擦屁股纸!!你也不去金陵城打听打听,老子自打十岁学画押起,右手大拇指早年逗蛐蛐叫罐子砸劈了指甲盖,留了个月牙疤,从来按手印只用右手食指!!你那张破纸上头,红印泥的螺圈纹路全是往左撇的,分明是个左撇子拿左手大拇指按出来的假货?!!!」
连珠炮似的砸出来这番话,有理有据,半点不带喘气的......这小子读书是不行,可在赌桌上认字据、看手印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行家里手,贾环在心里给这位便宜表兄记了一功。
「刘总旗!!」
薛蟠转过头,冲着旁边的刘七扯着嗓子喊,脸上满是讨好的急切:
「这孙子是外头来的反贼,故意冒充我薛家的名头往园子里运凶器!!我薛蟠跟这帮杀千刀的绝无半点干系,快拿刀砍了他!!」
「拿下!!」
刘七暴喝一声,带着十个缇骑扑了上去...
熟铁打造的三十斤死铐当啷落下,把赶车汉子的左臂也给反剪扭到背后,粗糙的麻核桃塞进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叫骂。四个缇骑抡起随身带的破甲重斧,咔嚓几下,把残破的沉香木车厢底板劈的粉碎....
底板下的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捆浸泡过猛火油的干芦苇,外加四具精钢打造的破城重弩,连一块古董瓷器渣子都没有。围观的各府车夫跟外院护卫纷纷变了脸色,看向薛家兄妹的眼神里再没了先前的猜疑。
走到贾环身前,薛宝钗整理了一下斗篷,屈膝福了一礼:
「多谢环兄弟及时出手,替薛家除了这桩祸害。从今往后,金陵薛氏在神京再无半块私牌流落外头,车行一应人手全凭镇抚司调遣。」
「表姐客气,自家人办自家事罢了。」
贾环点点头,迈步走到劈开的车厢前。碎木头堆里,刘七正单膝跪着,双手捧起一只乌木打造的强弩箭匣,递到贾环眼皮子底下:
「大人,这箭匣内侧有刚刻上去的字。」
垂下眼皮贾环看去......乌木匣子内壁上,叫人用左撇子铁笔倒划出一行挺深的小字,木头茬子还是新的:戌正三刻,宫门验衣发难。
外院更夫手里的铜锣,刚巧在这时候敲响了戌正二刻的尾声...距离戌正三刻,只剩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了。
宁荣街东头,一阵嘹亮悠长的皇家仙乐穿透夜空,顺着凛冽的寒风飘进西角门....地面开始轻微震颤,那是上百个大内金吾卫迈着整齐步伐踏过青石街面的动静........
扔下箭匣,贾环转头望向荣国府正门跟皇城御道交接的方向。曲柄七凤黄金伞的顶尖已经越过街口牌坊,正门外负责清场验看护卫官服的几个大内守门内侍,正提着宫灯,直接朝他身上的飞鱼服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