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钻进鼻腔时,刘单以为是办公室空调又在滴水。
刺骨的冰凉贴着脖颈往下滑,渗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猛地睁眼。
眼前既不是白炽灯,也不是鸽子间,而是破庙的房梁。
身下是扎人的稻草,沤出来的霉味与骚气,熏得他双眼酸涩,太阳穴突突直跳。
“狗娘养的小骗子!还敢装死?”
一声怒吼炸在耳边,震得刘单耳膜发疼。
刘单顺着声音僵硬地转动脖子。
一柄单刀的刀刃抵住他的项侧,再用力半分,恐怕就要见血。
持刀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短打衣襟,腰间挂着刀鞘。
汉子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的凶神恶煞,俱是双手叉腰,腰上挂着刀。
被这三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公子哥。
那公子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上穿着一身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腰间挂着块晶莹的玉佩。
他面皮白净,下巴上堆着软肉,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此刻正跺着脚吼。
“刘铁嘴!你敢骗到薛蟠薛大爷头上?五两银子!你也真敢开口!”
“就是!不开眼的猪狗,敢唬到金陵薛家头上,看来是嫌自己命长!”
“少爷!不如割了他的舌头!”
刘铁嘴?金陵?薛家?薛大爷?
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像是被人硬塞进了一团乱麻。
十五六岁的江湖骗子刘铁嘴,无父无母,自小在金陵城的街巷里偷鸡摸狗长大,后来学了套江湖卦师的溜口话术,靠着“审、敲、打、问”的唬人伎俩,在街头摆摊骗钱糊口。
前日在夫子庙前,他见此人衣着华贵、神色蠢笨,行事乖张无度,便留了神,打探了根底,昨日里再次碰见对方,谎称对方“命犯五鬼星,需五两银子破财消灾”,哄得对方乖乖掏了钱。
没成想这公子哥转头就反应过来,竟带着人寻到了他藏身的破庙。
而自己,刘单,一个在互联网公司996到猝死的社畜,竟然穿越到了这个骗子身上!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薛蟠”这个名字!
金陵、薛蟠!
这不是《红楼梦》里那个打死冯渊、强抢英莲的混世魔王吗?
金陵城,百万人口的东南大都会,四方辐辏,百货聚集,既有“下珠帘开绣榻,拥琼簪珠履交杂”的富贵人家,也有满街流民、饿殍横尸的破败角落。
他搜遍原主的记忆,普通人家2两银子足够活一个月,五两银子……
薛家仆人的刀还架在脖子上,刘单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原主瘦得像根芦柴棒,手无缚鸡之力,而对方三个壮汉,还有刀在手,肯定打不过。
跑?
这破庙他刚接收的记忆里确实有个后门,就在供桌后面,被堆着的干草挡住了,但薛蟠的人此刻正堵着自己,怎么跑?
况且,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凭薛蟠的脾气,跑了也会招呼人捉了自己,到时候怕是要挨上一顿毒打,丢了性命。
唯一的出路,就是靠嘴。
“薛大爷息怒!息怒啊!”刘单猛地拔高声音,故意模仿原主那油滑的腔调,脖子躲开刀口,“小人哪敢骗您?您可是金陵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别说五两银子,就是五十两、五百两,您也未必放在眼里不是?”
这话说得薛蟠一愣,三角眼眯了眯。
他最吃这一套,当即挺了挺肚子,语气缓和了些:“哼,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光。但你敢糊弄你薛大爷,让我丢了面皮,这笔账怎么算?”
“不是糊弄!是天机!”
刘单趁热打铁,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薛家仆人一脚踹在胸口,又摔回稻草堆里。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扯着嗓子喊。
“昨日,小人观您印堂发暗,眉间带煞,正是‘命犯五鬼星’的征兆!这五两银子,是给您挡灾的,可不是骗钱!”
他刻意用上了原主记忆里的卦师溜口。
“财源左来右去,生意一轮一输,目下运犯五鬼星。”
这话刘单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正是江湖卦师忽悠人的惯用伎俩,让对方大脑宕机,来不及反应。
薛蟠果然被绕晕了,下意识问道:“什么命犯五鬼星?我怎么没见什么灾?”
“这灾,已经被我挡了啊!”刘单一拍胸口,大喊出声,结果引得胸口闷疼,咳了几声,才又急道,“您想想,前几日您是不是差点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跟人打起来?是不是丢了块玉佩?是不是吃醉了酒摔了一跤,差点落水?”
这些都是他从原主记忆里扒出来的。
薛蟠近几日的糗事,原主早从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里听了个遍,不然哪里哄骗的了他。
薛蟠再蠢笨,也是经商世家,紫薇舍人之后,脑子还是有些的。
薛蟠闻言脸色骤变。
那日他在画舫上看中街上一个美人,没成想对方是金陵知府的外室,差点就被人打上一顿。
玉佩确实丢了,找了几日都没找着。
前天喝多了从画舫上走出时,确实脚下不稳,险些落水。
“你……确实有些门道!接着说!”
刘单继续道:“小人是靠算卦看相吃饭的!公子您的面相乃是‘玉带退还君王去,唤我三朝不回头’的贵格,只是近期有小人作祟,才会诸事不顺。那五两银子,正是用来给您请神驱煞的!不然,凭着五两大银,小人哪里住不得,何苦窝在破庙里?”
那仆人听的入迷,此时也道:“公子,这小子说的,有点道理。”
而薛蟠,此刻已经完全被刘单的话吸引,注意力全在“贵格”“驱煞”上,挥了挥手,让仆人把架在刘单脖子上的刀松了些。
那架刀的仆人却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喊道:“公子爷,这小骗子就是在胡扯!咱们直接砍了他,再去他身上搜搜,说不定能找出银子!”
“爷是差这点银子的人嘛!”薛蟠一脚踹在那仆人屁股上,把他踢开,然后扶坐起刘单,“刘铁嘴,你好好给爷说说,说的好了,爷再给你五两!”
“薛大爷,您可知您接下来还有一场更大的牢狱之灾?渡得此劫,花开富贵,渡不得此劫,残花融雪!”
薛蟠本就迷信,这几日又诸事不顺,此刻被刘单说得心头发毛,当即身子前探:“你且继续说。”
“这牢狱之灾……”刘单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目光扫过薛蟠身后的随从,“薛大爷,你身边有小人作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