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盛长柏落榜后,心里本就憋着一股郁气,听闻顾廷烨也落了榜,便寻到他常去的那家酒楼,两人凑在一起,几杯闷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你说这官家,膝下无子,江山后继无人,就该早做打算,定下太子才是。” 盛长柏红着眼眶,手指重重敲着桌面,“总这么悬着,不是让朝臣们心不安吗?”
顾廷烨灌下一口酒,冷笑一声:“定下太子?他对上一个嗣子那般苛刻,稍有过错便废黜,谁还敢往那位置上站?依我看,他就是自己没本事生不出儿子,还容不得别人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借着酒劲把心里的不满都倒了出来,丝毫没注意到邻桌有人正竖着耳朵听着,更没料到这些话会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官家的耳朵里。
官家听闻此事,龙颜大怒,猛地将御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岂有此理!这两个黄口小儿,竟敢妄议朕的家事和国事!”
官家最恨别人提无子之事,他们竟敢触碰龙鳞!
盛怒之下,官家当即下令,等下朝后,让内侍把盛宏和顾偃开叫到偏殿反省,却迟迟不见传召。
盛宏和顾偃开在偏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战战兢兢地揣测着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官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
……
盛家这边,王大娘子见盛宏一晚上都没回来,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怎么办?老爷不会是得罪了官家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盛家可就完了!”
她火急火燎地去找老太太,想问问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却依旧稳坐泰山,慢悠悠地喝着茶:“稍安勿躁。眼下情况不明,咱们先关起门来等着,别自乱阵脚。”
王大娘子哪里坐得住,可老太太话说得笃定,她也不好再争辩,只能耐着性子在一旁等着。
另一边,林小娘也急得团团转。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长楠啊,你说你父亲会不会出事?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咱们家会不会像当年林家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家破人亡啊?”
她说着,就要吩咐下人去把家里的铺子都卖了换成现钱,以备不时之需。
我连忙拦住她:“母亲您别慌,先不要怕。如今姨母在宫里,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有她照拂,也定然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何况现在事情还没弄明白,您这样贸然行事,反倒容易出错。”
我让哥哥长枫去舅舅那里打听消息,自己则陪着母亲和妹妹留在家里。
没多久,我们便和王大娘子、长柏、如兰、明兰一起,都聚集到了老太太院里等候消息。
没过多久,长枫匆匆赶回,脸上带着些许轻松:“父亲没事,舅舅进宫了一趟!是因为长柏哥哥和顾二公子在外面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惹得官家不快。不过也就是让父亲反省一下,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王大娘子一听,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我们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心里顿时觉得老太太方才那副 “稍安勿躁” 的样子也没什么用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家人打听消息。
老太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淡淡地瞥了王大娘子一眼,没说什么。
……
……
第二日一早,盛宏果然回来了。他踏入府门时,晨露还挂在衣袍的下摆,脸色比檐角的青石还要冷硬。
不等王大娘子上前嘘寒问暖,他便沉声道:“叫长柏到书房来。”
书房里,檀香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低气压。盛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长柏低着头站在案前,青布长衫的袖口被攥得发皱。
“哼!你可知错?” 盛宏的声音像淬了冰,“你一个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礼,竟敢在青楼里妄议朝政,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猛地一拍桌子,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圣旨抄本上,“若不是官家仁慈,念在你年轻识浅,咱们盛家满门上下,早就跟着你掉脑袋了!”
长柏的肩膀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敢抬头:“儿子知错。”
“知错?” 盛宏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我看你根本不知错!往后给我谨言慎行,半步不许踏出府门,在家好好抄论语,抄到你明白什么是‘非礼勿言’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还有,以后不许再和顾廷烨那混小子来往!你看看他,自己落榜还不够,还要拉着你一起胡闹,简直是个灾星!”
长柏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儿子…… 遵命。”
……
……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成了拳头。心里哪有半分对自己的反省,满脑子都是对顾廷烨的怨怼。
若不是顾廷烨拉着他去喝闷酒,若不是顾廷烨先提起官家嗣子的事,若不是顾廷烨那张嘴没遮没拦,他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明明是两人一起说的话,如今挨训的是他,被禁足的是他,连带着父亲在宫里受了一夜惊吓,也是因为顾廷烨!长柏越想越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想到自己的手,又无奈的松开!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拖入泥沼的白鹤,全是因为顾廷烨这只野狗的拉扯,才沾了满身污秽。
盛宏见他表面顺从,便挥了挥手:“下去吧。抄不完一百遍《论语》,别想出书房的门。”
长柏躬身退下,走出书房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头望了眼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笔账,他记下了。
……
……
顾偃开从宫里出来时,晨光正透过云层洒在朱红宫墙上,可他心头的寒意却比深冬腊月还要刺骨。
跨进顾府大门,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顾廷烨的院子,手里的朝珠随着急促的脚步叮当作响。
“顾廷烨!你给我滚出来!”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正撞见顾廷烨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显然是刚从外面鬼混回来。
顾廷烨见父亲满脸怒容,身上还带着宫里的寒气,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请安,就被顾偃开指着鼻子骂道:“你还有脸出去鬼混!前日你说杨无端的事是你大哥害你,我姑且信了你的鬼话!可这次呢?”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砸,青瓷碎片溅到顾廷烨脚边:“你和盛长柏那小子议论官家无子,还敢吐槽官家对嗣子苛刻!这话传到龙案前时,你知道我在偏殿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双腿都快站断了,连口热水都不敢要!”
顾廷烨的脸瞬间涨红,他倒是听说了盛伯父被留在宫里反省的事,却没料到自己那几句醉话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父亲,儿子……”
“别叫我父亲!” 顾偃开气得发抖,指着门外,“你大哥身子骨弱,常年卧病在床,何曾害过你?倒是你,一次次惹是生非!上次为了个外室和我争吵,这次又祸从口出连累家族!若不是官家念着顾氏一族的薄面,你以为咱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刮得沙沙作响,顾廷烨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方才在门口撞见小厮捧着的药碗 —— 那是给父亲安神用的。他忽然屈膝跪下,锦缎裤子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儿子知错了。”
这三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是儿子孟浪,一时口无遮拦,连累了父亲,也丢了顾家的脸面。”
他垂着头,能看见自己颤抖的指尖,“往后儿子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给家里惹麻烦。”
顾偃开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胸口的怒气渐渐平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摆摆手,声音沙哑:“起来吧。往后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你收敛些!父亲替你寻个贵女!再找个差事!你老实点!”
顾廷烨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他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比往日佝偻了些,朝珠撞击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沉重。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酒楼里,自己还拍着胸脯对盛长柏说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如今才明白,这世间哪有什么天塌下来自己能顶得住的事,不过是有人在替他弯腰罢了。
廊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顾廷烨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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