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结束后的第三日,礼部衙署的灯火彻夜未熄。
七位阅卷官围坐在紫檀木长案旁,案上堆着如山的试卷,朱笔在指间流转,时而在卷上圈点,时而停下来低声争论。
“这篇策论立论新颖,只是稍欠沉稳。”
“那篇考据扎实,可惜文采略逊。”
烛火映着他们鬓边的霜色,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浓茶的气息。
当最后三份试卷被推到案首时,为首的阁老捻着胡须笑道:“就是这三份了。”
众人凑近一看,密封的卷首上还沾着些许墨迹。
待内侍用银刀挑开封印,三张姓名条露了出来 —— 张载、严云、盛长楠。
“张载三十有五,笔锋锐利;严云年过五十,醇厚稳健;盛长楠不过弱冠,却字字见骨。” 阁老一一点评,目光扫过众人,“依老夫看,探花郎非盛长楠莫属了。”
满堂哄笑起来,有人打趣道:“可不是嘛,这般年纪有这等才学,眉目俊朗的年轻人!探花郎的名头再合适不过。”
……
……
官家恰好踱步进来,拿起严云的试卷细细品读,末了点头道:“这位老先生半生苦读,忧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便定他为状元吧。”
发榜那日,长安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盛长楠身着绯色官袍,骑着披红挂绿的骏马走在最末,胸前的探花郎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不时抬手向两侧百姓致意,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长枫虽未入三甲,却也得了个不错的名次,跟在队伍后面,与有荣焉地笑着。
消息传回盛府时,林小娘正在佛堂焚香。
听闻长楠高中探花,她手里的念珠 “啪嗒” 落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的儿……” 她捂着脸哽咽,多年来在盛府的隐忍、为儿女前程的焦虑,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
盛家当日便摆了流水宴,府门外挂起的红灯笼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宾客们络绎不绝,盛宏穿着簇新的官服应酬,满面红光。
席间忽然传来惊呼! ——哇! 丽妃有孕,官家大赦天下,林白晋封为林国公啊。
……
……
“大喜啊!”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道贺,盛宏更是激动得连连作揖,随即拉着长楠、长枫和墨兰,往林国公府赶去。
新落成的国公府朱门大开,林白穿着绣金蟒袍迎出来,与盛宏执手大笑:“姐夫,咱们这可是双喜临门!”
到了内室,他特意屏退左右,对盛宏道:“关于孩子们的婚事,官家说了,他自有主张,咱们不必费心安排。”
盛宏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却见林小娘抱着墨兰红了眼眶:“还是我女儿有福气,娘以前总觉得亏欠你们三个,如今可算能松口气了。”
说着,又看向林白:“弟弟,那你?”
林白害羞一笑:“俺也一样!”
林白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姐这些年的付出,做弟弟妹妹的都看在眼里,往后啊,我们就是你的靠山!没事就常常回家来!咱们林家、盛家,只会越来越好。”
“你是不是啊!姐夫!”
盛宏:“哎呀!你姐姐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哈哈!”
林小娘:嗯!
回程时,月色已爬上檐角。
长楠扶着醉醺醺的盛宏,长枫牵着墨兰的手,林小娘走在中间,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却扬着笑意。
……
……
王大娘子被禁足了些时日,恰逢丽妃有孕的天大喜事,盛宏念及多年情分,终究是松了口,让她出了院子。
这天刚过晌午,华兰便带着一堆补品回了盛家,先去正房给母亲请了安,又提着东西往寿安堂去拜见老太太,最后带了一堆礼物给林小娘!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王大娘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拉着华兰的手往自己院里走,压低了声音数落:“前几日那马球会的事,你该偷偷跟我说才是。带上墨兰倒还罢了,偏要扯上明兰,难不成还真让她去攀什么高枝儿?”
华兰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母亲消消气。明兰在老太太跟前长大,带她去也当是为她谋划谋划,让老太太高兴高兴,反正就是一个庶女!这有什么不好的?”
王大娘子撇撇嘴,终究是没再反驳,心里却仍憋着股气。
……
……
马球会那日,天气晴好。
王大娘子和林小娘带着三个姑娘,还有长柏一同前往。
长楠在翰林院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长枫虽已入职礼部,却还没正式授官,便也留在府中整理文书。
刚到马球会场地,长柏便四处张望,一眼瞧见了不远处的顾廷烨,抬脚就要过去。
如兰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着墨兰和明兰嘀咕:“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前阵子还避之不及,这会子见顾家势大,又巴巴地凑上去了,十足的势利眼!”
明兰没接话,目光一扫,瞧见了人群中的余嫣然,眼睛顿时亮了,忙对王大娘子说了一声,便像脱了缰的小野马似的跑了过去。
“嫣然!” 她远远地喊了一声,余嫣然回过头,瞧见是她,也喜上眉梢,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一见面就紧紧抱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另一边,墨兰则乖巧地坐在林小娘身边,低眉顺眼的样子惹得周围几位夫人连连称赞。“林小娘真是好福气,养出这么懂事的姑娘。”
“瞧这模样,将来定能寻个好人家。”
“可有合适的人家了?”
林小娘笑得合不拢嘴,一一谢过:“哎呀!她姨母说了,自有她做主,这事我可不敢管啊!哈哈”
那个夫人更加高兴了:“唉呀!墨兰真是有福气!回头来我李家玩呀!”
“对了,我白家也有一个小观园,回头下帖子,林夫人可不能不来啊!”
“柳家……严家……吴家……”
“对对对,俺也一样!”
王大娘子也被几位相熟的夫人围着说话,心里却总惦记着明兰,生怕她又惹出什么事来。
倒是林小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时不时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
……
玩闹了一会儿,哭泣的余嫣然来求,明兰帮忙,原来一会马球赛的彩头! 继母所生的妹妹余嫣红故意拿了,余嫣然母亲的遗物金钗,作为彩头!
余嫣然想要回来,可是比赛要三个人! 明兰见刚刚后山和自己玩闹的齐衡藏好了,就眼珠子一转,说自己算一个,一会自己去求长柏哥哥!
很快,比赛开始!余嫣红和她亲弟弟以及顾廷烨一组, 余嫣然,明兰和长柏一起!
场边的垂柳被风拂得沙沙响,马球杆相撞的脆响混着马蹄声震得草地微微发颤。
余嫣红攥着缰绳的手泛白,银饰马鞍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斜睨着对面梨花带雨的余嫣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哭哭哭,就知道哭!姐姐若是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这金钗……”
“不必多言。” 明兰突然催马向前半步,湖蓝色的骑装裙摆扫过马腹,“彩头总要凭本事拿,妹妹还是想想怎么接招吧。”
话音未落,她已扬手将球杆横在身前,眼风却不动声色地往看台东南角瞥了瞥 —— 齐衡藏在那株老槐树下的身影被枝叶遮得严实,只露出一角月白长衫。
长柏稳稳坐于马背上,青灰色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他素来不苟言笑,此刻却朝明兰颔首:“仔细些。” 话音刚落,裁判的铜锣 “哐当” 一声撞碎了场边的喧嚣,橙红色的马球被抛向空中的瞬间,顾廷烨的乌骓马已如箭般窜出。
那球眼看着就要落进余嫣红怀中,顾廷烨的球杆却在离球寸许处骤然偏折,木杆擦着马球滚过,反倒将球拨向了长柏的方向。“顾廷烨!” 余嫣红尖声叫嚷起来,鬓边的珠花随着马匹的颠簸摇摇欲坠,“你这是做什么?”
顾廷烨勒住缰绳,墨色的骑装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他垂眸看向场边捧着帕子啜泣的余嫣然,那支累丝嵌宝的金钗正别在余嫣红的发间,阳光下的宝石闪得刺眼 —— 那是余大太太临终前攥在手里的物件,当年他跟着父亲去余家吊唁时,亲眼见过。
“急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用球杆拨弄着地面的草屑,乌骓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不过是个彩头,犯得着动气?你又不缺这个!”
……
……
说话间,长柏已带着明兰配合着截下了球,明兰的小马虽不如其他马匹高大,却灵活得很,她伏在马背上避开余嫣红弟弟的拦截,手腕轻转便将球送向了球门。
“好!” 看台上爆发出喝彩声,余嫣然猛地抬起头,泪眼里终于有了些光亮。余嫣红气得脸都白了,催马直冲向明兰:“你敢耍诈!”
“妹妹这话错了。” 顾廷烨的马不知何时挡在了中间,他侧身避开余嫣红的球杆,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警告,“马球场上,向来只看输赢,不问手段。”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任由长柏和明兰一次次将球送进球门,眼角的余光总瞥见余嫣然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倒让他觉得可怜又可爱!
终场的铜锣响起时,余嫣红的发髻已散乱不堪,她指着顾廷烨的手都在发抖:“你…… 你故意的!”
顾廷烨没理她,径直走到余嫣然面前翻身下马,伸手将那支金钗取下。
他用帕子细细擦去金钗上的发丝,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余嫣然的手,那姑娘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接过金钗时眼圈又红了:“谢…… 谢谢顾公子。”
“举手之劳。” 顾廷烨转身翻上马背,临走前扫了眼正和长柏说话的明兰,那小姑娘正偷偷朝槐树的方向眨眼睛,眼里的狡黠藏都藏不住。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夹了夹马腹,乌骓马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地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