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羊是扶着车门上的车。
他的右手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了,从指尖到手腕,皮肤底下的暗红色光在往侧门的方向流,流得很快,肉眼看得见。林惠把他扶上后座,他靠着车门,左手攥着膝盖,右手搁在腿上,看了一拍,把右手揣进兜里。
“别看了。散就散。”他声音比来的时候哑了一截,像嗓子眼在漏气,“老头散的时候跟我说,侧门卡住之后,林守一会疯。疯的时候他会从门里往外冲,冲出来的时候力气最大。别硬拦,躲开第一下。”
林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揣在兜里的右手。“躲开第一下,然后呢?”
“第一下冲出来,劲最大,撞着谁谁飞。躲过去之后他劲就泄了一半,再拦就容易了。老头说他当年跟林守一打过一次,林守一冲出来第一下把一堵墙撞穿了,第二下劲就小了,第三下就被人按住了。老头说的时候还比划了,第一下用肩膀撞,第二下用拳头,第三下没撞出来就被摁地上了。”
赵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他冲出来往哪个方向冲?”
“不知道。老头说他冲出来的时候不看路,哪边阻力小往哪边冲。武馆底下第七扇门前面是练功房水泥地面,他冲出来的时候水泥面会先裂,然后他从裂缝里钻出来。钻出来的方向看哪边最薄。练功房的水泥面底下是土,土底下是暗门。暗门焊死了,他冲不出去。所以他往侧边冲,往田那边。”
林惠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田那边是软的。土松。他从田底下钻出来,一出来就在院子里。”
老羊点了一下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颠了一下,他晃了晃,林惠伸手扶住他胳膊。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跟老头一个样。散之前还惦记着别人家的事。”
车到武馆的时候,老羊的左手也开始变淡了。从指尖往手腕走,皮肤底下的暗红色光在往侧门的方向流。林惠扶着他下了车,他站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攥了攥拳头。手指头还在,还能动,但攥起来的时候没什么劲。
“还能撑多久?”林惠问。
“几个时辰。”老羊往院子里走,步子比之前慢,但稳。“够看你们把事办完。”
周守从练功房出来,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老羊的手,没说话,把台阶上的位置让出来。老羊在台阶上坐下来,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揣在兜里,靠着门框。
林渊从练功房出来,手里攥着两根铜管,并排搁在水泥坑旁边。铜管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暗处跳着,武馆那根跳得比老周家那根快。他把两根铜管摆正,管口朝着练功房和田之间的方向,纹路对在一起,中间的锁纹图案连成一条线。
“周守。暗门那边怎么样?”
周守蹲到水泥坑边上,右手按在水泥面上。掌心的浅红色印子贴住地面的瞬间,底下传来很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翻身。他闭着眼感应了几秒,睁开。
“停了之后没再动。但煞气浓度在涨。之前是往外渗,现在是往里收。他在攒劲。把煞气往门后面收,攒够了往外冲。”
“攒到什么时候?”
周守又感应了一拍。“大概今晚。煞气浓度涨得很快,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就攒满了。攒满之后他随时可能冲。”
林渊蹲下来,把右手按在两根铜管上。掌心的锁匠印记贴住铜管的纹路,两根管子同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把练功房照得亮了一截。他闭上眼,感知了一拍。
“门核现在空的。他冲出来的时候,门核会跟着满转。满转的时候铜管拧,才能把他封回去。拧早了,门核没满,铜管白费。拧晚了,他已经冲出来了,铜管拧了也封不回去。”
“什么时候拧?”林惠站在门口问。
“他冲出来的那一下。他冲出来的时候门核满转,铜管同时拧,把他往回拽。他往外冲,铜管往回收。两边对上了,他被拽回去。对不上,他冲出来。”
老羊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开口了。“老头当年说,林守一冲出来的时候,门核满转只持续几息。几息之内铜管得拧完。拧不完,门核又空了,他就留在外面了。”
林惠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师祖的师父写的也是这个。铜管拧完需要三息。门核满转五息。拧早了不行,拧晚了不行。得在他冲出来的那一息开始拧,五息之内拧完。”
林渊把铜管摆好,站起来。“两根一起拧。我拧武馆这根,老周拧他家那根。老周家那根得有人去拧。赵铁柱,你去老周家。带手机,听我口令。我说拧,你那边跟老周同时拧。”
赵铁柱把铁棍杵在墙角,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行。”
“老周家那根铜管的位置知道?”
“老周家院子,东墙根底下,挖了三尺深埋的。老周知道。”
林渊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所有人。赵铁柱站在铁门口,周守蹲在水泥坑边上,林惠站在练功房门口,陈念坐在石桌旁边,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沈青鸾站在后院门口,小满蹲在田边,阿木站在她身后。林建国从堂屋出来,左手攥着空袖子,周桐跟在后面。苏清雪抱着林锁站在门槛上。
“今晚之前他随时可能冲。”林渊开口,“所有人留在院子里。赵铁柱去老周家。其他人各就各位。他冲出来的时候,第一下别硬拦,躲开。躲过去之后,周守和林惠从两边拦,建国从正面拦。第二下劲小,三个人能按住。”
林建国点了一下头。
老羊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老头当年说,林守一被按住之后会骂人。骂得很难听。别理他。按住就行。几息之后铜管拧完,他被拽回去,门核清零,门焊死。骂声就没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你撑得到那会儿吗?”
老羊睁开一只眼,看着他。“撑得到。散之前得看你把事办完。老头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