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记忆告诉他，一个月后的初六，也就是二月初六。
他的养母张婉仪，病故。
赵瑗六岁进宫，一直养在她名下。
十年光景，赵构只是名义上的父皇，日常起居、饮食冷暖，都是这位张婉仪在照顾。
她没有自己的亲生子女，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六岁的赵瑗身上。
“救救她，救救她！”
一个声音反复在他心底响起。
“唉！”
赵瑗无奈又自嘲的一笑，“他只是个带着史学记忆来到南宋的人”
“一没金手指，二没特异功能，怎么救？”
小桂子回来了。
看见赵瑗一个人在对着空气说话，没忍住，问了出来。
“小郎君，您在讲什么？”
赵瑗摇摇头，并未回答。
“小桂子。”
“备一份礼，明日我要去给婉仪娘娘请安。”
小桂子应了。
转身走了两步，略微迟疑，又转身回来，压低声音在赵瑗耳边说：“您听没听说，宫里有人议论，说小郎君年纪到了，按例该封王出宫。就是不知官家何时下旨。”
赵瑗点点头。
这是南宋皇室子弟的标准流程。到了年纪，封个郡王，搬出皇宫，在外开府。
出宫。
笑了，他终于笑了。
一旦出宫，他便再不是鸟困笼中，龙搁浅滩了。
而是大鹏展翅，可扶摇直上九万里！
～～
翌日清晨，赵瑗早早的便梳洗完毕，换上了除夕前，张婉仪亲手给他缝的绯红色锦袍。
凤凰山大内的东侧，离资善堂很近的一座别院。
张婉仪正在整理宫中分发的各种年节物品，猛地一抬头。
“瑗儿，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轻手轻脚的，不怕吓着我啊？”
“娘娘，瑗儿给您请安！”
说着赵瑗就要跪。
他刚一屈身，张婉仪急忙把他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何时变得这么生分？”
“你来的正好，我正在拾掇宫里赏的东西，等你走时，便自己带回吧！”
张婉仪手里拿着一匹蜀锦，就往赵瑗怀里塞。
“这个是官家年前赏的，颜色太艳了，我穿不合适，你拿去做两件袍子。”
又拿起一盒糕点。
“这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带回去，别一次吃完，你小时候有一次，吃多了，肚子疼了整整一晚上。”
赵瑗就那么傻傻的站在原地，怀里的东西越堆越多。
他忽然想起前世每年春节过后，返校的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吃的，都塞进他的行李箱。
“娘娘。”
“嗯？”
“瑗儿想您了，今日就是来给您请个安，您这……”
张婉仪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长大了，为何反而客气了？你不记得你小时候……”
还没说完，便眼圈含泪。
此情此景，赵瑗的内心也掀起了波澜，原主的记忆蜂拥而至。
六岁入宫那年，后宫所有人都不愿意接纳他，是当时的张婉仪，张开双臂，用她那温暖的怀抱给了他家的温暖。
七岁那年，又一个养子入宫，被吴才人收养，宫中议论纷纷……
也是那时的张婉仪默默的支持他，教育他，告诉他要心系天下的百姓，莫忘靖康之耻……
九岁那年……高烧、命悬一线，也是张婉仪没日没夜，守了他整整七天！
“瑗儿！”
“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
“是不是除夕那事，回来被官家责罚，没休息好？”
“娘娘您也知道了？”
“宫里都传遍了，说你跟齐安郡王，夜闯大理寺，官家把你们叫去问话，我能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
“瑗儿，你糊涂啊，岳飞的事，是你个孩子该掺和的么？”
“我只是……”
“我知道，你觉得他冤枉，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冤枉？是秦桧不知？还是陛下不知？”
张婉仪坐下来，拉着赵瑗的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来宫里十年了，整整十年，我都教过你什么？”
赵瑗想了想。
“娘娘教过我读书，写字，待人接物……”
“不是这些。”
“我教你的是，要沉住气，要活着，好好活着。”
赵瑗没说话。
“你那天去大理寺，去送岳飞。”
赵瑗刚要开口。
“别解释，我不是问你缘由。”张婉仪摆摆手。“我只问你一句，你做的事，沉得住气吗？”
赵瑗沉默了。
张婉仪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了看窗外，一轮暖阳，照在凤凰山的积雪上，冰雪已经开始消融。
她这才缓缓说道：“那年你六岁，刚进宫，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站在我门口。”
“我问你怎么不进去。你说，娘娘不叫，不敢进。”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太懂事了。可太懂事，真的好么？”
她转过身。
“瑗儿，你今年十六了，按规矩该封王出宫了，官家那边，已经有安排了了……”
赵瑗一愣。
“娘娘……”
“出宫以后，外面是秦桧的天下，是数不清的算计和暗箭。”
“你躲不掉的，但你至少得沉住气。”
张婉仪走回来，把桌上那匹蜀锦重新塞进赵瑗怀里。
“这个还是给你，做件新袍子。”
“出宫那天穿上，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赵瑗抱着蜀锦，感觉嗓子眼堵了东西。
“娘娘，您身体近来可好？”
张婉仪嫣然一笑。“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
“我就是……就是问问。”
“放心吧，我呀，还要看着你封王，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生儿育女呢。”
她摸了摸赵瑗的脸。
“别在我这儿过多逗留了，正月里事情多，回去吧。”
赵瑗跪下，磕了三个头。
张婉仪这次没拦。
等他磕完，才把他扶起来。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生分。”
赵瑗笑笑。“娘娘。”
“嗯？”
“您那个糕点，我还是拿走吧。”
张婉仪笑了，把糕点盒子塞进他手里。
“拿，都拿，不够了再来拿。”
赵瑗抱着蜀锦和糕点，走出别院。
门外的阳光有点刺眼。
小桂子迎上来。“殿下，回资善堂吗？”
赵瑗站了一会儿。
“小桂子。”
“小臣在。”
“去太医院，找一个最好的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