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仪看着赵构，忽然郑重起来。
“官家，臣妾有些话，想趁现在跟官家讲。”
“你说。”
“臣妾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今天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下次就说不准了！”
“婉仪……”
她抬手堵住了赵构的嘴。
“官家还是听臣妾把话说完，臣妾从潜邸就跟着官家，这些年，从没求过官家什么事，今天想求两件事！”
赵构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看着病榻上张婉仪虚弱的模样，眼眶开始泛红了。
他嘴唇的动了动。
“你说吧，朕听着。”
“第一件，请官家善待瑗儿。这孩子我养了十年，就是臣妾的亲儿子。他日，臣妾若是不在了……”
“胡说八道！”赵构皱眉，佯装愤怒，眼里却满是柔情。“什么在不在了的，谁都不能把你从朕身边抢走，即便是老天爷，也不行！”
张婉仪看着赵构的样子，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泪花，很快又笑了。
这就是她跟了一辈子的男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眼前的赵构，偏偏值得他跟！
“官家让臣妾说完。”
张婉仪的声音不大，赵构认真的听着，想把每个字都印在心里。
“第二件，是朝中的事，恕臣妾直言，秦桧那人，官家不可过分倚重。”
说完，她看了看赵构的表情，发现并无异样，便接着说：“臣妾一介女流，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岳飞的案子，兹事体大！”
“擅杀大将，于国不利，况且金人狼子野心，他日若撕毁合议，再次引军南下，官家该如何是好？”
“婉仪有话，直说便是，朕听着！”赵构还是没有发火，但是眼角眉梢，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臣妾建议，就凭岳飞背后，‘尽忠报国’那四大字，削了兵权，留他一条命，也算是给咱大宋留一步退路。”
赵构沉默了，握着张婉仪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赵瑗站在一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婉仪这番话，是她入宫十余年来第一次干政，也是最后一次。
她在赌，赌赵构对她那份不争不抢的信任，赌自己病榻前的遗言，是否有足够的份量，赌赵构心里还残存的那一点点犹豫。
……
赵构沉吟半响，开口了，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
“十几年了，朝堂的事，你是从来都不掺和的，今日却是为何？”
“就是因为从未多言，所以今天才要说，臣妾是怕……怕以后没机会说了！”张婉仪笑了，笑得很淡，“就当是臣妾病入膏肓，说了几句昏话，官家听与不听，臣妾不敢强求。如今话说完了，臣妾心里也就踏实了。”
“你啊，唉……”赵构，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转过头，看向赵瑗。
“瑗儿，你过来，坐这。”他指了指床榻的另一边。
赵瑗上前两步，半边身子坐在榻上。
“朕记得你入宫那年才六岁，瘦瘦小小的，但那时朕就从你身上，看到了朕幼年的影子。”
“当年你的那份从容跟镇定，朕就跟婉仪说过，这孩子身上有股劲，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他稍作停顿，又把目光转向张婉仪，
“婉仪，今日集英殿上，这孩子的表现，朕很满意。他坐在那儿，默默的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一句话都没说，这份镇定，这份沉稳，值得朕培养！”
赵瑗心里咯噔一下，今日在大殿上，他只顾观察文武百官，没曾想赵构却在观察他。
“婉仪。”
赵构的语气柔和，轻轻的擦拭一下张婉仪的眼角，这时他不像一个皇帝，倒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在哄生病的妻子。
“朕答应你，朕会把瑗儿当亲儿子教养，好好培养他。这些年，苦了你了，从今往后，这个儿子，朕跟你一起……”
说到这，他并没有把话说完，给了张婉仪一个坚定的眼神，不言而喻，让她放心。
“瑗儿。”
“臣在。”
“臣什么臣！从今起，改口，叫父皇。”
赵瑗愣了一下，按南宋的规制，他还不是皇子，以他养子的身份，是不能叫父皇的，叫了便是僭越。
张婉仪轻轻推了他一把，那眼神显然是在催促，更是充满了欣慰。
赵构见他发愣，笑了一声，“怎么，难道朕当不得你的父皇？”
赵瑗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双膝跪倒在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谢父皇恩典！”
接着他又往前跪爬了半步，正好来到赵构膝下。“父皇，要不要儿臣，再给您敬一杯茶！”
“哈哈哈！”
赵构被这句话逗的前仰后合。
“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哈哈，孺子可教也！”
“地上凉，别跪着了，起来吧，坐你娘亲身旁。”
赵瑗知道，张婉仪这是利用亲情，借着这次的晕倒，在给自己铺路。之前嘴上训斥，可心却始终向着自己。
他坐在张婉仪身旁，发自内心的叫了一声娘亲。
张婉仪闻言，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掉了下来。
她从赵构手掌下，抽出了自己的手，拍了拍赵瑗的手背，赵瑗知道，她求赵构的第一件事，成了！
但第二件事，也就是岳飞的事，赵构仍然没有表态。
他刚才只回应了“善待瑗儿”，对岳飞的事却是只字未提。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不远处的那盏烛火，在轻轻晃动。赵瑗知道，此刻不说，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张婉仪用自己的“临终遗言”替他打开了赵构的心门。
这个机会只有一次，如果错过了，恐怕岳飞终究难逃一死，没了这等忠臣良将，他日后登基北伐，怕是也会成为一场泡影。
他鼓足了勇气，再次跪倒磕头。“父皇。”
“起来说话，今日没有外人，免了这些虚礼。”
赵瑗并未起身，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