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人家躲着走，她还当是羞
天还没大亮，谭映雄就把院里那口水缸挑满了，扁担靠墙根，水皮上浮着一层白沫。
两个姑娘站在门槛里头，一个捧着茶缸，一个捏着毛巾，眼睛全往他脸上落。
毛巾他挂回绳上，茶缸搁回灶台，客气话一句没留，转身就进了西厢那间屋。
门板带上，木插销也落了，只剩门缝里透进一线亮，屋里一股土腥味。
丹丹跟亚楠对看了一眼，两个人抿着嘴笑，只当这城里干部脸皮薄。
越躲着走，她们越当是害臊。
这俩丫头没出过远门，县城统共去过两回，火车站在哪只见过画儿。
村长家的闺女，又都在村里供销社吃公家饭，一个月还有几块钱补贴。
柜台后头一站，队上的人递票都得先赔个笑，日子久了，脸就抬得比柜台还高。
村里二十来个后生盯着她俩的后脖颈，谁凑近了都得先掂量自家有几亩地。
谭映雄瞧不上她们，这种念头压根没进过这俩人的脑子。
他这趟差事只有一样，把那孩子找出来，别惊动村里任何一个人。
屋里一张矮桌，一摞纸摊得平平整整，边角全磨起了毛。
纸是京城那边抄出来的卷宗，翻的时候起灰，纸背透着一股旧霉味。
四七年丢的孩子，丢那天刚满四岁，掐着指头往下算，今年整十八。
卷宗头一行写着两个字，杨久。
左肩上有一道旧疤，是躲人的时候让什么铁器划开的。
后脖颈一颗黑痣，绿豆那么点大，正好压在衣领上头。
谭映雄捏着铅笔，一行一行往下划，有用的划横杠，没用的抹成黑疙瘩。
走丢那天穿的什么衣裳，袖口上是平针还是挑针，这条半点用没有。
孩子不是走丢的，是让人抱出去卖了的。
后头那些经手的人交代的话，一个字都不作数。
他划到最后一页，铅芯在纸上按断了一小截，指头上沾了一层黑。
铅笔往耳后一别，他把窗纸推起一条缝，院里的动静全从这道缝里进来。
井台那边有人打水，木桶磕在石头上，响得半个村都听得见。
隔壁院墙头上搭着一条褥子，补丁摞着补丁，晒得发了硬。
院里两个丫头没敢推门，只在窗根底下绕着走，脚步声一来一去。
她们娘讲过，这后生手底下管的人，比她们爹还多。
她们爹当到村长，路也就走到头了，这后生才刚起步。
日头翻过院墙，屋里闷得像捂了一层旧棉被，桌上的纸都发了潮。
他连水都没出去喝一口，屁股没离过那条板凳。
石阶底下落了一只知了壳，风一过就打个转，翻个身。
坐到日头偏西，院外才响起扁担磕地的动静。
下工的人陆续进院，锄头往门框上一顿，抖下两把土。
谭映雄把门拉开，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槛外头。
丹丹凑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脚尖碾着一块碎瓦。
“谭大哥，坐门槛上干啥。”
“看看你们收工，跟我们厂里下班差在哪儿。”
这话是随口扯的，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隔壁那扇黑漆门上。
隔壁就是王家，村长家也姓王，两家沾着正经亲戚。
那家的老太太，村长见了得先叫一声大妈，说话都得收着点。
人一个接一个往院里进，挑担的、扛锄的、光着膀子擦汗的。
谭映雄一个一个看过去，从眉眼看到脚上的鞋。
十八上下的后生一个也没有，全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肩膀晒得起了白皮。
人上哪儿去了。
隔壁院里也没见着这么个半大孩子，出来进去的都是壮劳力。
他在门槛上又坐了一袋烟的工夫，眼皮一直没敢松。
鸡鸭都进了窝，他才起身，说要往地里走一趟。
村长从堂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
“小谭，收拾收拾，该吃饭了。”
他兜里装着饭票，也揣着现钱，出差的钱一进村就交到队上。
他吃的是自己那一份，补贴按天算，算下来倒是他东家沾了光。
“饭给我留着，天还亮，我出去转转，把地形摸一遍。”
“这图的边边角角，我得自己走到。”
“出去画图？让丹丹陪你去，她认得道。”
丹丹往前迈了一步。
脚抬起来，又缩回原处，鞋尖在土里蹭出个小坑。
谭映雄把茶缸搁在凳面上，抬眼看村长。
“男女有别。”
“村里人瞧见了，丹丹往后怎么出门。”
“您给我派个男同志。”
这话落地，丹丹的眼圈红了一圈，嘴唇绷得发白。
她手背往眼睛上一抹，转身钻进自己屋，门帘甩得直晃。
村长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那你自个儿走一趟，有认不得的道，回来问我。”
客气话一撤，剩下的全是硬茬子。
看不上他闺女，就是外人，外人办事，自己办。
谭映雄没往心里搁，礼数上他一直没短过谁。
真带丹丹钻进山沟，往后那笔账更难算清。
乡下地方，一男一女并排走条路，能传出三段闲话。
他前脚出院，村长媳妇后脚就在灶房里埋怨起来。
“你急什么，丹丹不成，还有亚楠。”
“大伯家的小翠，也能拉来试试。”
“京城来的干部，你说拉一个就成？”
村长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火星子掉在门槛上。
“亚楠才多大，等得起？小翠又不是我亲生的。”
灶房里没了声，烟锅磕到第三下才停。
村长媳妇端着半碗凉水，往闺女那屋去了。
堂屋里，两口子又凑到一块儿，说的还是这个小谭。
“你瞧他一进门就钻屋，扒着纸看半天，连水都不出来喝。”
“坐在门口也不是闲坐，那是在看收工，看民情。”
“这种人往后准得往下走，转一圈回来就得往上升。”
媳妇点着头，把碗往桌上一放，响声很脆。
一身汗味的下工汉子，眼睛看也看不出花来。
院子里的脚步声稀了，谭映雄这才起身往外走。
出了院门，一条土路直通田里，两边墙根堆着柴火垛。
田里的稻子齐到膝弯，绿得发黑，风一扫就趴下一片。
一排稻草人立着的、歪着的，草帽掉了一半。
日头压到西边山梁，人的影子抻得老长。
田埂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顺着田埂往前走，鞋底蹭着湿泥，黏一下响一下。
走到一处土坡脚下，草窠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瘦影蹲在坡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土里刨什么。
那件褂子洗得发白，后领磨破了一个洞。
谭映雄站住脚，脚底下一根枯枝咔嚓断了。
瘦影没回头，手底下还在土里扒拉。
他把嗓子压稳，先咳了一声。
他张开嘴，那个名字已经到了舌头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