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沧抬起了手。
那只手不大，跟寻常老者的手差不多，可手掌一抬，孟浩头顶上的那股威压，又沉了一分，他的脊梁骨“咯吱”响了一声，整个人又往泥里陷了半寸。
“等等。”
银牙开口了。
敖沧的手，停在了半空，扭过头，竖瞳里的金光一闪：“银牙，你要护他？”
“我不护他。”
银牙看着孟浩的胸口，“我要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银牙没回答。
敖沧冷笑了一声，手没放下，可压在孟浩身上的那股劲，松了一丝。
就一丝。
孟浩的嘴，能张开了。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老家伙。
银牙，岐山，敖沧。
后面还站着两道身影，一个是金袍老者，眼珠子是金色的，跟鹏九霄一模一样；一个是白发老妪，眉心一点朱红，跟白璃一模一样。
该来的，都来了。
孟浩笑了。
“杀我？”
他说道，“你们杀了我，你们家的那几个崽子，谁给你们送回来？”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敖沧的竖瞳，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敖烈，在我这儿。”
孟浩看了一眼金袍老者，“鹏九霄，也在我这儿。”
又看了一眼白发老妪，“白璃，也在。”
最后，他看着银牙，“还有你女儿。”
银牙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岐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筑基的人族，抓了蛟族、大鹏、狐族的天才，还抓了天狼城的公主？”
牠扭头看着敖沧，“你信？”
敖沧没说话。
牠不信。
敖烈是什么修为，牠比谁都清楚，压到二阶，同辈之中也没有对手，一个筑基的人族，凭什么？
可敖烈，确实没出来。
从井里钻出来的妖，一头一头地，牠都看过了，没有敖烈。
金袍老者也没说话，一双金眼盯着孟浩，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白发老妪倒是笑了一下，笑得跟白璃一模一样。
“空口白话。”
牠说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孟浩看着牠们。
他知道，这几个老家伙，没一个信的。
就算信了，也不敢全信，银牙给过他令牌，现在又站出来拦，谁知道是不是天狼城跟这个人族串通好了，演一出戏给大家看？
那就给牠们看点真的。
……
空间里。
“小六。”
孟浩在心里喊了一声。
“浩哥，我都听着呢。”
“跟在狼屠身边的那三头，看见没有？”
进秘境之前，狼屠拍着那三头狼的脑袋吹过，两头是苍岭自家的崽子，一头白毛的，是从北边雪狼部落借来的。
小六飞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了。”
“喂了。”
小六愣了一下，没多问，两只小手往土里一按。
那三头狼妖身底下的土，一下子软了。
牠们还中着巫毒，动不了，叫不出来，就那么睁着眼，一点一点地往土里沉，土面上冒了几个泡，就没了。
石碑上，金光一闪。
二阶巅峰狼妖三头，肥力加三千。
田埂边上，那一地的妖，全都看见了。
白璃脸上那点笑，一下子没了。
牠在这空间里躺了三个月，看着这块地长果子，结枣子，还有一只乌龟在啃矿，牠心里一直在琢磨，这是个什么宝贝，能不能弄到手。
现在，牠不琢磨了。
这块地，连活的妖都吃。
敖烈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死死地盯着那三处冒过泡的土，后背上的鳞，一片一片地竖了起来。
鹏九霄被金一按在最边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缩着脖子，像是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银苑没动。
牠看着那三处土，眼睛通红，可这一回，牠一个字都没说。
小金子蹲在石碑上，炭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记完，抬头看了一眼那一地的妖，又低下了头。
……
外面。
孟浩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妖王。
“苍岭的两头，雪狼部落的一头，都是跟着狼屠进秘境的。”
他说道，“你们派个妖，去问问，牠们的魂灯，还亮不亮。”
几个妖王对视了一眼。
苍岭，不是天狼城的部落，雪狼部落，更远，在北边，跟天狼城八竿子打不着。
银牙就算想替这个人族作假，也伸不了这么长的手。
敖沧冲身后一招手，一头蛟妖捏碎了一枚玉符。
井口边上，候着的那些三阶里，有一头灰毛的老狼，是苍岭的长老，也慌慌张张地捏碎了一枚。
等了一炷香。
那头灰毛老狼手里的玉符，先亮了。
牠低头一看，整个身子都晃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灭了……灭了两盏……”
没过多久，敖沧身后那头蛟妖的玉符，也亮了。
“老祖，雪狼部落回话，跟着苍岭进秘境的那一头，魂灯，刚刚灭了。”
井口四周，一片死寂。
敖沧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敖烈的魂灯呢？”
“还亮着。”
那头蛟妖低着头，声音发虚，“可是……暗了一些。”
敖沧没再说话。
牠看着跪在泥里的那个人族，那双竖瞳里的杀意，一点都没少，可那只抬起来的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金袍老者，也不看孟浩了，闭上了眼。
白发老妪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银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攥着的爪子，指节都白了。
孟浩跪在泥里，看着这几个老家伙，咧了咧嘴。
“现在，信了？”
……
“信了又怎样？”
岐山往前走了一步。
牠额头上那道疤，红得发紫。
“敖烈是你敖家的，鹏九霄是大鹏族的，白璃是狐族的，银苑是天狼城的。”
牠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最后，点在了孟浩身上。
“我岐山的崽子呢？”
“这个人族，一夜之间，杀了我岐山上万族众，连老巢都给我端了，我那侄孙敖钧，也死在他手里。”
“我岐山，现在还剩什么？”
岐山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的崽子在他手里，你们投鼠忌器，我没有！”
话音未落，牠身上的妖气，轰的一声炸开，一只蛟爪，朝着孟浩的天灵盖，直直地拍了下来。
四阶的一爪。
孟浩连眼睛都闭不上。
“砰！”
一声闷响，在他头顶上炸开。
那只蛟爪，停在了他头顶三尺的地方。
挡住牠的，是另一只蛟爪。
敖沧。
“岐山。”
敖沧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动他一下，敖烈就得死。”
“那是你敖家的事！”
岐山一甩爪子，跟敖沧硬碰了一下，两头老蛟，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地，裂开了一大片。
“我岐山死了那么多族众，你敖家，给过我一个交代吗？”
“你想要交代，我给你。”
敖沧往前一步，挡在了孟浩身前，“等敖烈出来，你想怎么杀他，都随你。”
“等？”
岐山笑了，笑得额头上那道疤都在抖，“等他把你家的崽子送回来，他还会站在这里，等着我杀？”
敖沧没说话。
岐山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可牠还是没让开。
金袍老者睁开了眼，一步跨到了敖沧旁边。
白发老妪，也往前挪了一步。
银牙没动，可牠身后那三头天狼城的老狼，全都弓起了背。
井口四周，几股四阶的妖气，撞在一起，林子里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下倒。
孟浩跪在中间，压在他身上的那几股威压，乱了。
那几股威压，全都转过去顶对方了，压在他胸口上的那股劲，一下子松了。
孟浩的手指，动了一下。
离怀里那两张挪移符，不过一寸。
这一回，他伸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