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通州，有个两天，京城就要到了，可从那晚后赵礼却没有在睡过一个踏实觉。
那封信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一定会爆炸，只是不知道是何时。
一旁的阿福啃干粮啃得津津有味，递给了他一块，他接过来咬一口，嚼着嚼着就忘了咽，盯着车窗外头走神。
阿福喊他两三声他才回过神来，嘴里那口馍已经泡软了，软趴趴的没甚滋味。
“少爷，您这两天怎么了？想家了吗？”
“没事，吃你的吧”
“您脸上都没血色了。”
“天热”
阿福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京都这边是热的很，蚊子也比淮阳大的多咧。”
……
骡车不紧不慢的往前走，车窗外两边的树也在往后掠着，赵礼靠着车壁，手揣在怀里，隔着薄薄一层衣裳，能摸到那封信的边角。
漕运。
这两个字的分量作为淮阳人他比谁都清楚，他想过扔掉。
停车歇脚的时候，他故意落在后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手都伸进怀里了，又收了回来。
万一有人盯着他呢？如果扔了反而被人捡去，顺藤摸瓜找到他……
想来想去，还是揣着。
就这么揣了两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眼窝都凹下去了，气色看起来很差。
阿福急得团团转，找孙镖师讨了点薄荷油，非要给他抹在太阳穴，说是提神醒脑。
赵礼也只好由着他抹，抹完还是一样，脑子昏沉沉的，但确实安心了些许。
镖队慢慢的行进着，越靠近京城，阿福就越高兴。
这天早上，骡车刚出驿站，阿福就掀开帘子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
“少爷，您说京城有多大？是不是比安庆府城大的多？”
赵礼被他吵得头疼，却也不忍说他，阿福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早就把他当做了弟弟，如今好不容易进京投奔大哥，高兴是应当的。
“也不知道大少奶奶漂亮不漂亮。”阿福眼睛亮闪闪的忽然又问道:“大少爷会不会来接咱们。”
赵礼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会。”
“真的？”
“当然。”赵礼说，“在通州的时候，我托驿卒送了信入京，告诉大哥咱们今日就到，他要是收到信，肯定会来。”
阿福高兴的跳下了车，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那太好了！少爷，您说大少爷现在什么样？是不是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
赵礼没应声。
他想起大哥离家那天，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绿袍，背着书箱，站在家门口看着他。
“二郎，等哥回来。”
七岁那年，父母意外身亡，大哥一边用功读书一边照顾自己，担心自己没有玩伴特意用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下了刚刚学会走路的阿福。
如今马上就要见到大哥了，赵礼低下头，手又往怀里摸了摸。
那封信的事，要不要告诉大哥？
他想了一路。
告诉大哥，大哥肯定有办法，他是翰林庶吉士，天子的文书，是伯爷未来的女婿，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可是……
告诉大哥，大哥会不会也被卷进来？如果不说，对方还可能顾及伯爷的身份不牵连大哥。
那信上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可漕运两个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朝廷的税赋，南北的商路，大禹朝大半的粮食，食盐，钱铁都要走水路分往各府，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到多少人的脑袋。
这信要是泄露出去，只怕自己会死得渣都不剩，风一吹都成沫了。
不能连累大哥……
大哥好不容易考上进士，一步步走到现在，他熬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如今苦尽甘来，自己这个当弟弟的，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总不能给他招祸。
赵礼闭上眼，靠在车壁上，算了，就当没见过这封信，就当它从来没出现过。
到了京城，见了大哥，该吃吃该睡睡，这封信要是有人来取，他就交出去。
要是没人来取，他就烂在肚子里，横竖不过一条命，他赵礼别的没有，这点胆子还是有的。
……
正午，骡车走了许久。
阿福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少爷！前头有官兵！”
赵礼心头一紧，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官道上设了一道卡，十几个兵丁站在那，手里拿着长枪，正在盘查着过往的车马。
路边停着几辆被检查的车，箱子打开着，货物摆了一地。
“例行检查，”孙镖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没啥大事。”
骡车慢慢停了下来。
一个兵丁走过来，指着镖队的人喊：“都下来！路引凭证都拿出来，把箱子都打开！”
赵礼走下车，站在路边，阿福跟在他身后，这回倒是没抖，只是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
几个兵丁走了上来，对着镖局的货箱戳了戳，又翻出来看了看，领头的那个兵丁上了赵礼坐的骡车，仔细的检查了起来。
赵礼站在旁边，手揣在袖子里，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很平静。
那封信就在他怀里，隔着薄薄一层衣裳，贴着肉。
兵丁走了下来，检查着赵礼的包袱，片刻后，抬头看他一眼。
“进京做什么？”
“投亲。”
“什么亲？”
“我大哥，在翰林院当差。”
兵丁愣了一下，打量他的目光变了变，但也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将路引递给了他。
“走吧。”
赵礼点点头，接过之后，上了车。
骡车重新动起来，阿福松了口气：“少爷，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像通州那样……”
“别乱说话。”赵礼打断他。
阿福闭上了嘴，看着他。
赵礼手还揣在袖子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阿福。”
“哎。”
“刚才那些人查的时候，你怕不怕？”
阿福想了想：“有点，但少爷您不是说咱没做亏心事吗？我想着，没做亏心事，就不怕。”
赵礼没说话，是啊，我也没做亏心事啊，我怕个鸡毛。
……
骡车又走了一个时辰，阿福忽然掀开帘子，惊叫起来。
“少爷！您快看！”
赵礼探出头去，那一瞬间，他说不出话来。
远处，天地之间，一座城矗立在那，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
安庆府的城墙他见过，高大，厚重，可眼前这座城……
太大了，大到不像是真的。
城墙仿佛横在天边，一眼望不到头，城楼有四层，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光。
城墙下头，官道上的人和车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往那座城的方向涌。
阿福站在车辕上，手舞足蹈，“少爷！那就是京城吗？”
孙镖师难得笑了一声：“是，那就是京城。”
阿福回过头来看着赵礼，脸上放着光：“少爷！咱们到了！咱们真的到了！”
赵礼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又看了那座城一眼。
城很大，大到能把人吞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骡车继续往前走，离那座城越来越近。
阿福还在说个不停，说进了城一定要求求大少爷让自己吃顿好的，说京城的东西肯定比淮阳好吃，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赵礼听着，没应声，那座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像他们一样随镖局进京的，也有独来独往的。
守门的兵丁站在两边，偶尔拦住人问几句，大部分时间就那么站着。
镖队行至城门口停下来，等着前面的车马过去，赵礼从车上走了下来，阿福也跟在他的身后兴冲冲的跳下车，伸长脖子往城门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