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眼见百官将次落座，殿外忽传来一声悠长的传唱。
“工部营缮司郎中，蓝海大学山长，赵大人到！”
殿中霎时静了一瞬。
百官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殿门踏入，腰间悬剑，步履不疾不徐。
满殿目光，都聚了过去。
这目光里有佩服，有好奇，有酸意，也有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白日那场阅兵是谁张罗的，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不过赵礼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今日的位次在殿中靠前，可还没等他走到自己席位，右侧的丞相席上，王充之已经抬起了手，朝他轻轻一招。
赵礼目光一转，只见王充之身侧，常作悔也正捻着胡子朝他看。
得。
赵礼心里门儿清，绕过几案，拱手过去，在两位丞相下首相陪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见过二位相爷。”
“坐了便坐了，多礼作甚。”常作悔摆摆手，也不绕弯子，压着声音开门见山，“赵礼，白日城楼上的事你如何看？”
“老夫观你当时那副神色，”王充之接了话，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成竹在胸啊。”
“是成竹在胸，还是死马当活马医，你给老夫们交个底。”
赵礼还没来得及答话，常作悔就迫不及待的说道：“这骑，射，搏，三样里头两样可都是马上功夫。”
“骑术一节，老夫看，悬。”
“老夫也看悬。”王充之放下茶盏，神色少有地郑重，“三日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若有什么章程，现在便说，老夫也好替你张罗。”
赵礼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划。
骑术，不用想，这一场没戏，人家是马背上生，马背上长的部族，纵马越障那是从会走路起就练的本事，大禹的骑兵再精，三日之内也别想在这个项目上翻出花来。
三场两胜。
那么能做文章的，就只剩射，和搏。
至于这两场具体怎么个办法……
“二位相爷。”他抬起头，“骑术这一场，恕下官直言，不瞒二位，下官没打算赢。”
两位丞相齐齐一怔。
“不打算赢？”
“三场两胜。”赵礼竖起两根手指，“下官要的是后两场，射和搏，这两场，下官有些想法。”
“什么想法？”常作悔追问。
“想法还欠火候。”赵礼笑了笑，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三日之内，下官自会料理妥当。”
两位丞相对视一眼。
这小子，又来了。
常作悔没好气地一甩袖子：“罢了罢了，老夫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般打哑谜的。”
“不过，”老爷子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你既然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和王相，便等着三日后的捷报。”
“下官省得。”
……
未几，殿外传唱再起。
“陛下驾到，”
“太子殿下到，”
满殿衣冠纷纷起身，山呼之声如潮水漫过金殿。
禹帝一身华服升座，今日他兴致极好，面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红光，抬手虚扶：“众卿平身，落座。”
“今夜无君臣，只有宾主。”禹帝扫视全场，朗声道，“白日阅军，诸卿辛苦，列国贵使远来，更是辛苦，今夜这杯酒，朕先干为敬。”
殿中轰然应诺，觥筹交错，暖意渐起。
酒过一巡，乐起。
教坊司的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翩跹，钟磬齐鸣，八佾之舞，堂皇正大，配着白日阅军的余威，端的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气象。
殿内君臣看得心旷神怡。
只是殿外回廊之间，却有两道人影，正扒着廊柱看向殿中艳羡不已。
王来蹲在廊柱的阴影里，听着前头探子一般的周小舟和孙启汇报，脸上写满了幽怨。
凭什么啊。
同样是奉旨办差，常往那小子就杵在大殿里头，水增强和黄庆阳守着宫门口，人来人往好不威风。
就他王来，领着互助会一干人等，冲着一帮殿前司的军士抖威风？
“哥哥。”孙启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咱找个由头，进殿巡查一圈？”
“章程上写得明白，殿内殿外，各司其职。”王来板着脸训了一句，“再说，赵礼那厮的眼线满殿都是，咱们前脚进殿，后脚他就知道了。”
“哦……”
一片蔫了的应和声。
李骁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着自家会长这副望殿兴叹的模样，慢悠悠开口：“其实听听声，也挺好。”
“好什么好？”
“里头的人看的是舞，”李骁言简意赅，“咱们听的是大禹的乐，隔着三重宫墙都传得这么敞亮，这就是盛世该有的动静。”
众人愣了愣。
“……李骁，你这话说得，倒真有点意思。”王来咂摸了一下，点头，“记下来，回头写进互助会的日志里。”
……
殿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舞乐歇了一轮，殿中气氛正是酣热，赵礼搁下杯盏。
“陛下。”
禹帝正举杯欲饮，见是他，眉梢一挑：“赵卿有事？”
“臣有一议。”赵礼拱手朗声道，“今日阅军礼成，举国欢庆，列国贵使齐聚一堂，此乃我大禹少有的盛景。”
“然三日之后，诸国与我大禹将士，尚有一场武比。”
“武比是刀枪箭矢的学问，讲究一个蓄势，三日之期，各国健儿厉兵秣马，这股劲头憋着，固然是好，可若一路干等到三日后才见真章，臣以为，未免可惜了今夜这般热闹。”
“故臣斗胆进言。”
“既有三日后的武斗，何不今夜先来一场文斗？一来为盛宴添彩，二来，也算给三日后的武斗……预热一番！”
文斗二字一出，满殿先是一静。
“文斗？”
“好啊！好啊！”
坐在武将那一列的几位老将还没反应过来，文官班列里已经先热了起来。
要知道这满殿朱紫，十个里头九个是科场里杀出来的，寒窗十年，哪一篇文章不是在文海里滚出来的？
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斗那是武官们的事，他们插不上手，只能干瞪眼，这文斗可就是文官的主场了！
更何况，对手还是诸国使节这般蛮夷之辈，扬名立万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喧腾之中，御座之上，禹帝端着酒盏，眼皮微微一抬。
他瞧了一眼阶下的赵礼，又瞧了一眼使节席上那一片神色各异的面孔，心中已然了然。
这小子，这是嫌白日的仗，只打了一半啊。
禹帝心中畅快，面上却只淡淡一笑，目光缓缓转向使节席：“赵卿此议，诸位贵使，意下如何啊？”
使节席上，霎时安静了。
诸国使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上都写满了两难。
想应。
今夜若添了文斗，三日后的武斗势必更受瞩目。
可又不敢应。
文斗，斗的是文脉，是学问，是腹中的锦绣。
蓝海大学讲堂里那一课，他们至今记忆犹新，什么民可，使由之，什么半部论语治天下，那赵礼连断句都能讲的头头是道。
他们不过是大漠里，海岛上，山隘间的小邦，举国藏书，怕是比不得大禹一座书院，真要在文墨上掰腕子，恐怕败局已定。
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殿中百官看在眼里，那眼神便越发地友善了。
怎么，诸位贵使，白日城楼上讨比试时的胆气呢？
便在这满殿微妙的沉默里。
使节席首位，重山月放下了酒盏。
“好。”大疆左翼王缓缓起身，一袭墨袍：“大疆，愿比。”
满殿一凛。
重山月环视周遭一圈，接着道：“陛下盛情相邀，大禹将士白日已然亮过相，三日之后，我等也要领教大禹的弓马。”
“今夜这文斗，若我们怯了不敢应，传回草原，岂不叫人笑话，说大疆的勇士，只会挽弓，不识文字？”
“左右不过是一场助兴，输了，是大疆学艺不精，赢了，是借贵国的酒，讨个彩头，这场比斗大疆接了。”
大疆一开口，其余诸国的使节纵然心里打鼓，也不好再装聋作哑了。
你是域外第一大国，你敢比，我们不敢比，这本身就是丢了颜面。
再者说，武斗大禹应了下来，如今文斗他们若是推了，来日传扬出去，说诸国只许自己发难，不许大禹回敬，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文江水与卢君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起身：“高丽……愿奉陪。”
“昆仑愿比。”迈克笑容不变。
“沧澜，愿比……”
“……”
一时间，使节席上此起彼伏，尽数应下。
殿中百官喜动颜色，文官们摩拳擦掌，只等着当场把平生所学抖擞出来，好教这些外邦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文章华国。
然而，就在众人热情高涨之际，重山月却又开了口。
“不过，赵大人。”
“既是你提议的文斗，重山便多问一句。”重山月的声音温和，“这文斗，你打算……如何个比法？”
“是比诗？比赋？比对句？还是比经义策论？”
“规矩，可都得先说清楚了。”
“总不能，比什么，怎么比，谁出题，谁判卷，全由大禹一张嘴说了算吧？”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是啊，出题的权柄在谁手里，这文斗的天平就往谁那边斜。
文斗不同于武斗，武斗场上，胜负分明，败者若不肯认，便只有死局。
可文斗一旦落了下风，世上多的是强词辩驳，硬撑不肯服输之人。
所以若是大禹自己出题自己比，赢了也说不光彩，可若让诸国出题，天知道这些蛮夷会出些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
“左翼王这话，问得在理。”
赵礼看向使节席，和熙开口：“我大禹身为主人，诸位贵使是远来之客，哪有一味叫客人迁就主人的道理？”
“是以这场文斗，题目由两边共出，一共六题，诸国拟三道，我大禹拟三道，双方轮流出题，彼此作答，诸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