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颔首，没想到进度会这么快。
“李至刚这人，自从上次‘凤凰涅盘’之后，一头扎进了所有的事情里面，他像是不怕苦不怕累一样。”
杨士奇和他一同在内阁，因为李秋的缘故，和他相处得倒还没有矛盾，笑着调侃。
解晋垂眼，他与李至刚也虽是同僚。
显然，他并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李秋深知李至刚的性格，对于这点并不感到意外。
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对了，他那个管家跟着他一块儿从火里出来的，后来怎么样？”
杨士奇疑惑，不明白梁公为何问一个不相干的管家，但还是答道：“怎么说呢，李阁老如今把那个管家当半个兄弟看。”
李秋嘴角一翘，果然李至刚还是有优点的，这人一路摸爬滚打，从未感觉到一丝人情，管家当初毅然决然陪他‘自焚赴死‘，让李至刚颇为感动。
所以现如今待他才如家人。
相对的，李秋当初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李至刚，帮他出头，李秋对他来说，也是大恩人般的存在。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相处。
但前提，你要让他看得起你！
“人经过一遭生死，有些东西就放下了，有些东西反倒拿起来了。”
杨士奇沉吟一会，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梁公，李阁老这样，我们看着也有些担心。他现在挑几副担子，真怕他吃不消！”
“你的意思是？”李秋疑问，觉得杨士奇话里有话。
“怕他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杨士奇整理了措辞，说道：“像新学这些，他完全没必要亲自盯着了！”
解晋微微一愣，感激的看了一眼杨士奇。
这话现在说出来实在太好不过。
解晋一直想做学问，这几年来，新学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的趋势是越来越利好。
可这一摊子一直攥在李至刚手里，他插不上嘴，也不便开口要。
如今杨士奇替他把话递到了李秋面前，他哪能不领情？
李秋看了解缙一眼，又看了看杨士奇，问：“士奇，那你的意思呢？”
解缙害怕梁公对杨士奇有别的看法，反正话头已经到了这，他再沉默，反倒不太好。
于是赶紧拱手：“梁公明鉴。其实是我有这方面的想法，但先声明，绝没有抢李阁老差事的意思。”
李秋点点头，“嗯，你继续！”
解晋整理措辞，“我就是觉得，新学这事，跟翰林院的本职挨得近。翰林院掌制诰、修史书、编典籍，新学要编教材、定课目、选学生，跟翰林院一脉相通。要是能帮着分担些，李阁老那边也能松快些。”
李秋沉吟了一会儿。
解缙这人，才学是有的，洪武朝就入了翰林，永乐初年又主持编撰《永乐大典》。
甚至他还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杨慎和徐渭！）
论学问满朝没几个人比得上。
可这人有个毛病。
心高气傲，办事有时候眼高手低。
新学的事交给他，能不能办好？他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解学士。”李秋开口。
“梁公！”
“新学的事，你要想揽过去，我可以帮你说说情！”
“谢，梁公！”解晋语气激动。
李秋摆摆手，“先说好，只是帮你说说情，具体如何我不敢保证。倘若成了，我还是有条件。”
有条件就是保能行…解缙赶紧道：“梁公请说。”
“新学的课目不能由着你一个人定。每科请专人负责，你管总，可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解缙听完，没有立刻应声。他琢磨了片刻，半晌后点点头：“好！”
“行！”
～
“我说解兄，梁公给茶叶，你还真要！”
门外，杨士奇实在没忍住。
解晋斜了一眼，抹了抹胡子，“你不也拿了？”
杨士奇往怀里收了收，“主要是你要了，我不要，岂不是不好！”
“有啥不好的，你要不想要就给我！”解晋脸皮特厚的伸手。
杨士奇没搭理，自顾自往前走。
“你看，又没外人，何必说那丧良心的话，没我你能沾光？”解晋追上两步，在杨士奇身侧笑道。
在两人即将分别时，他收了笑意，忽然正色开口：“士奇，刚才的事，多谢了！”
杨士奇停下脚步，“不必！你确实有学问，由你来从李至刚的手里面接过来，也是一桩好事！”
“哈哈哈……”解晋点点头，“大恩不言谢，改日我请你吃酒！”
“……等你宽裕了再说吧！”
两人分开。
解晋把拎着的茶叶提到眼前，笑眯眯的打量。
“啧啧啧，一看就是好东西，还是李至刚那人送的。”
“之前在内阁就闻着味，每回李至刚泡茶，满屋子都是这股香，馋了我好几个月。今日也是赶上了，要不是士奇拉着我来，这茶还轮不着我。”
解缙这人，学问是真好，毛病也是真多。
他好茶，可每月那点俸禄，买了书就买不起好茶，平日里只能喝些粗叶子对付着。
今日得了这两包好茶，心里头乐得跟什么似的。
可惜啊！
要是手头宽裕，高低得留着自己品。
解缙先回了家，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帽子也换了顶普通的四方平定巾，乍一看就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于是朝着城南茶市走去。
到了茶市，他也不往那些大茶庄门口凑，专挑路边那些摆摊的散客问。
那散客抬头瞅了他一眼，见他鬼鬼祟祟的，活像个销赃的，赶紧摆手：“不要不要，你找别人去。”
解缙碰了一鼻子灰，又去问下一个。
连着问了七八个，没一个肯要的。
站在茶市口，怀里揣着两包好茶，愣是卖不出去，有些郁闷。
“莫非只能卖给那些茶商？”
他自言自语，可心里头又犯嘀咕。
茶商倒是识货，可那些人心黑得很，毕竟他们要利润，好茶也能给压最低价。
他这两包茶要是进了茶商的铺子，能卖出三分之一的价就算烧高香了。
就在解缙纠结之际，一姑娘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我看你在那儿问了半晌别人买不买茶，你那是好茶叶吧？”
解缙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一件干净的青布比甲，头上扎着双丫髻，手里挎着个篮子。
一看就是在采买。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云烟安排去服侍顾阿瑶的小翠。
解缙上下打量对方：“对！”
“我看看！”
解缙轻手轻脚地打开一包。
小翠接过来，拆开纸角，凑近鼻尖闻了闻，眼睛忽然一亮。
当初服侍夫人的时候，她天天给公爷泡茶，什么好茶没见过？
公爷喝的茶，多是各地送来的贡品，这丫头鼻子早被养刁了。
这一看就比那些卖得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假装把这茶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捻了一撮在掌心看了看成色。
“怎么卖的啊？”小翠把茶叶包好，抬头问。
解缙比划了四根手指头。
小翠撇了撇嘴：“你这价，比茶铺里还贵。茶铺里好歹有个门面。再一个，你这沿街兜售的，谁知道你这茶是什么来路？”
解缙一听就急了：“什么来路？正经来路！这是……这是旁人所赠，我自个儿喝不完才拿出来匀的。你闻闻这成色，你去店铺买，同样的货色，得比我这个贵三成，而且还不一定能买到。”
小翠哼了一声：“你方才问了七八个人，没一个肯要，可见你这买卖做得不地道。这样吧！”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价，“我出这个数，你卖不卖？”
解缙一听那价，脸都绿了：“你这丫头，砍价往别人脖子上砍！不卖不卖！”
小翠扭头就走。
“哎哎哎！”解缙赶紧追了两步，“你这丫头，怎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那我再加一点。”小翠头也不回，又报了个数。
解缙咬着牙想了想，那个价比茶商给的高些，可还是比他预想的低。
可转念一想，今日在茶市上转了半天，一个买家都没找着，再耗下去天都黑了，回去还得写章程。
“……行行行，就这个价，卖了！”
小翠这才转回来，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了钱给他。
解缙把茶叶递过去，小翠接过，心里美滋滋，声称捡了大便宜。好奇问：“对了，这茶叶是谁送你的？一般人可喝不起！”
解缙含糊道：“你倒是识货。不过你放心，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送这么好的茶啊？”小翠随口一问。
“你管那么多。”
解缙揣好钱，以为她想反悔，转身就走。
小翠撇撇嘴。
拎着茶叶回了槐柳巷。
进了院子，回到屋内，阿瑶正在纳鞋，见她回来，抬头抿嘴，问：“买好了？”
“嗯，公爷那边买了两包好茶。”
小翠把茶叶包搁在桌上，“姐，这茶叶好得很，跟公爷府上喝的不相上下。”
阿瑶放下针线，她不懂茶叶好坏，既然小翠说好，那就是好。
“辛苦你了，实在是我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
阿瑶道：“你从哪儿买的？”
“茶市口一个老头手里，那人看着像个读书人，但鬼鬼祟祟的，问了七八个人都没人要，我砍了价，花了个好价钱。”
小翠说着，把剩余的钱掏出来，“诺，姐，这是剩下的钱！您收着。”
“剩这么多？”
“嘻嘻嘻，都说了，花了好价钱！”小翠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