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二声，季鸣泽才从屏幕上抬起眼。笔记本摊着四套调校方案，三号弯的遥测曲线在屏幕上叠了七层，每层颜色不一样，密密麻麻地压在一起。他没看门口，先摸过手机扫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
“谁。”
“我。”门外声音闷闷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开门，手快断了。”
季鸣泽拉开门。许念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各拎一个塑料袋，左手麻辣烫右手烧烤，袋口还挂着两瓶冰红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雾。她穿酒店拖鞋，头发胡乱抓了个揪，脸上一点妆没剩，眼底下一圈青。
“你明天正赛，倒是睡得挺早。”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侧身挤进门。
“赛前数据要过完。”季鸣泽把袋子搁桌上，看了眼她脚上拖鞋，“你就这么下楼？”
“我住九楼，你住八楼。坐电梯，谁看我。”
“监控看。”
许念不理他，蹲下来扒拉塑料袋：“麻辣烫你的，烧烤我的。冰红茶一人一瓶，我喝不了酒，你也别想。”她抽出一双筷子，掰开递给他，“坐啊，站着吃容易洒。”
季鸣泽在床沿坐下。许念盘腿坐地毯上，背靠床尾，仰头看他：“你坐那么高，我脖子疼。”
他换到地毯上，跟她面对面，中间隔着茶几。麻辣烫的汤还烫着，热气顶上来，把电视开机画面糊出一层白雾。
“明天我路演推了半天。”许念咬了口烤串，含含糊糊，“来看你比赛。”
季鸣泽筷子停了一下：“推了？”
“嗯。”她嚼完嘴里的，拿签子指了指他，“公司那边又要说。说就说，我担着。”
“担什么。”季鸣泽把筷子搁下，“你路演是合同里签的场次，推一场，后面就有第二场、第三场。周副总正愁没把柄。”
“我知道。”
“知道还推？”
许念把烤串签子往塑料袋里一戳，抬起头：“季鸣泽，你不是我经纪人。”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季鸣泽没接话。他端起麻辣烫喝了一口汤，烫得皱了眉，又放下。许念看着他那个表情，气消了一半——这人一被噎就喝汤，从小到大没变过。
“我不是为你推的。”她声音软下来，“我是为我自己。我想看。”
季鸣泽抬眼。
“我推路演，公司扣我钱，回头我拿别的场次补。”许念把冰红茶拧开，推一瓶到他手边，“你只管跑你的。我在看台上，又不耽误你换挡。”
季鸣泽没再说话。他把麻辣烫碗里那块午餐肉夹出来，搁到她烧烤袋里——她爱吃午餐肉，他从来不吃，每回都挑给她。许念看了一眼那块肉，没吭声，拿起来吃了。
“你数据看完了？”她嘴里嚼着问。
“还剩两套胎压方案。”
“我看看。”
“你看什么，你又不开Gt。”
“我看看你明天怎么跑。”许念挪到茶几另一边，凑到他笔记本前。屏幕上七条彩色曲线密密麻麻，她看了两眼，皱了皱眉：“这颜色叠得我眼晕。哪条是你明天要用的？”
“这条。”季鸣泽拿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条。
许念歪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缩回去啃她的烤串：“反正你也就会跑圈，你自己定。”
季鸣泽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把方案锁定。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烧烤袋见了底，麻辣烫也凉了。许念拿纸巾擦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我走了。你早点睡。”
季鸣泽起身送她到门口。许念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明天加油。”
“许念。”
她站住。
“明天看台别举牌。”
许念回头：“为什么？”
季鸣泽手搭在门把上，视线偏开半寸：“我怕我分心。”
许念盯了他两秒，忽然笑出声：“那你别看不就行了。”
“看台就在直道边上。”
“那你闭着眼开。”
“许念。”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着退出门外，拖鞋在走廊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声响，“不举牌。我坐那儿当木头人，行了吧。”
季鸣泽没关门，站在门口看她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许念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竖起拇指朝上比了一下，然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季鸣泽把门关上，走回茶几前，把那块挑剩的午餐肉夹进嘴里。凉的，有点咸。
他坐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三号弯的遥测曲线换了个颜色，比刚才顺眼。他拿过冰红茶灌了一口，凉的，甜得有点过。
手机亮了一下。
许念：到九楼了。你赶紧睡。
下面是第二条：午餐肉明天还你。
季鸣泽盯着“还你”两个字，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不用还。”
发完又加一句：“明天跑完，请你吃火锅。”
对面秒回：“你说的。我记着了。”
季鸣泽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屏幕。窗外，城南赛道的照明灯已经全灭了，只剩维修区顶上两盏白灯，照着空荡荡的发车格。
他明天从第三位发车。贺明远在第二，外卡陈锐在第四。
季鸣泽把胎压方案锁定，合上电脑。睡前最后一条消息发给许念：“看台东区第三排，我让方姐把票换了。那个位置能看见三号弯。”
许念没回。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亮。
“知道了。睡。”
季鸣泽看着那个句号，关灯躺下。天花板上消防喷淋头红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半分钟，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到耳朵上。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接着是许念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声音：“没事！拖鞋！”
季鸣泽嘴角动了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七点，赛道见。
隔壁没了动静。季鸣泽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压耳朵没用，脑子里还是三号弯的入弯点。他索性坐起来，摸黑把电脑重新掀开，屏幕一亮，七条曲线又压上来。看了两分钟，他把电脑合上，这回真躺平了。
第二天六点四十，手机闹钟没响他就醒了。洗漱完下楼，大堂里方姐已经拎着文件夹等在电梯口，见他出来先递了张票：“东区第三排，靠通道，视野没得说。”季鸣泽接过来看了眼，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许念呢？”他问。
“九楼刚起，说十分钟。”方姐翻了翻手机，“她还问我能不能带水进场，我说瓶盖得拧开。”
季鸣泽点了下头，往餐厅走。刚拿了个餐盘，许念从电梯里出来，头发这回扎顺了，换了件浅灰卫衣，手里攥着那张票，边走边看。
“东区第三排……”她走到他旁边，把票往他眼前一递，“这位置正对三号弯出口，我昨晚查了赛道图。”
“嗯。”
“你故意的吧。”
季鸣泽夹了个白煮蛋放盘子里，没抬头：“三号弯我练得最多。你在那儿看，能看出问题。”
许念把票收回去，哼了一声：“我看出问题你听吗？”
“你先看出再说。”
方姐在旁边敲了敲文件夹：“两位，七点二十检录。季鸣泽你得先去车检区签字，许念我带你走观众通道。”
许念咬了口面包，冲他摆摆手：“那看台上见。木头人模式，我记着呢。”
季鸣泽端着盘子往车检区走，走出两步回头：“水别喝太多。”
“为什么？”
“跑一半想上厕所，你出不来。”
许念愣了一下，随即拿面包指他：“你管得真宽。”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里那瓶拧开的水放回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