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圈，季鸣泽的九号车压在第一位。后视镜里贺明远的十八号车咬在半秒之内，每个弯都往里探半个车头，探完又缩回去，像条嗅着血腥味的鲨鱼。
“他刹车点比你晚。”老周的声音从radio里挤进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十六号弯、十八号弯，连着三圈了，每圈晚两米。”
季鸣泽没接话，油门在出弯点压死。晚两米？那是他还没被逼到真动手。
贺明远在八号弯又试了一次。车头贴上来，贴着季鸣泽左后轮的位置蹭了半秒，像拿指甲刮了一下漆面。
“九号车后轮有接触。”老周语气紧了，“赛会记录在案。”
“知道。”季鸣泽把方向盘回正，车走中线，不给留任何内线空当。
看台第七排，许念攥着那块牌子，指节发白。旁边鸭舌帽大哥举着手机录，嘴里念叨：“贺明远这开法，脏啊，连着三圈了——”
“他不敢真撞。”许念眼睛没离开赛道，声音压得很低，“撞了就是退赛加罚，他赌季鸣泽让。”
“那你觉得季哥让不让？”
许念没答。她太清楚了——她爸的图纸上，三号弯的刹车点标注旁边有一行小字：不让。让一次，次次让。
最后两圈。贺明远在十六号弯下手了。
刹车点比之前又晚三米，车头直插内线，四个轮子全在锁死边缘冒白烟。这一把要是季鸣泽不让，两车直接撞。
季鸣泽让了。
但不是被逼让——他提前半秒松了刹车，车头往外一拨，走外线。贺明远的车擦着他左前轮冲过去，冲得太深，弯心已经收不住，右前轮碾上内侧路肩，车弹起来，横着甩进十八号弯外侧的缓冲区。沙子飞起来两米高，整台车在原地转了一圈半，车头朝后停住。
“十八号车出赛道——黄旗！黄旗！”老周嗓门拔起来，话筒差点喊劈了，“九号车通过！赛会出安全车吗？”
“不用。”季鸣泽在radio里说了冲线前唯一一句话，“最后半圈，我自己跑。”
安全车没出来。赛会评估缓冲区够深、车手已自行下车，直接给绿旗。
季鸣泽稳稳过最后一个弯，车头对正格子旗。冲线。
radio里炸了。老周吼得话筒破音：“冠军——季鸣泽！洲际总决赛冠军！年度积分榜第一！”
控制台一片乱叫，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数据表被碰掉了一地没人捡。
季鸣泽松了油门，让车往减速圈滑。头盔面罩推上去，风灌进来，他第一件事是抬头看看台第七排。
那片深蓝站起来了。
许念把牌子举过头顶，上面那行字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季鸣泽，你开得比我好看。她蹦了两下，旧头盔的系带在耳朵边上甩。
旁边鸭舌帽大哥跟着喊：“冠军——九号车冠军——”喊完低头看自己手机录像，又抬头，“姐你牌子歪了！”
许念把牌子扶正，继续举。周围几个观众跟着喊起来，一个传一个，第七排那一片全在喊季鸣泽的名字，声浪一层叠一层往赛道上滚。
季鸣泽把车开回发车格，技师们翻护栏冲上来。他推开头盔，从座舱里站起来，手撑着防滚架，眼睛还往看台方向找。
radio频道切回车队内部，老周在那头安排人接车、准备颁奖。嘈杂里季鸣泽按下通话键。
“老周。”
“嗯？”
“她还在看台吗？”
radio那头安静了半秒。老周的声音从控制台传过来，带着笑：“在，举着牌子呢。牌子都快举到隔壁排人脸上了。”
季鸣泽没说话。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从座舱里翻出来，落地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最后十圈绷太紧了。
“季哥！”宋渡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瓶水，“你最后那下让得也太险了，万一贺明远刹住了——”
“他刹不住。”季鸣泽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那个刹车点，他前一圈已经锁死了。我算着他撑不过两圈，就等他动手。”
宋渡张了张嘴：“你算好的？”
“师父的图。”季鸣泽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上面写着呢，贺明远那种开法，十七号弯之前必崩。”
老周从控制台跑下来，手里捏着数据表，额头上还挂着汗：“你最后那个让车动作，走了外线还快了零点三秒——这怎么算出来的？”
“没算。”季鸣泽往颁奖台方向走，“让就是让，让完再追回来。”
老周跟在后面嘟囔：“让完再追回来，说得轻巧——”
颁奖台上，季鸣泽站在最高那一格。底下闪光灯连成一片，他低头让人挂奖牌，眼睛又往看台方向扫。
第七排那片深蓝没坐下。许念举着牌子站在栏杆边上，鸭舌帽大哥在旁边举着手机拍颁奖台，嘴里还在实时解说：“季鸣泽低头了！他看咱们这边了！姐你把牌子再举高点——”
许念把牌子举过头顶晃了两下。季鸣泽在台上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低头让摄影师拍奖牌特写。
赛后采访区，记者话筒递到跟前：“季鸣泽，最后十圈贺明远多次试图超越，你那个让车动作是预判还是本能？”
“预判。”
“能说说怎么预判的吗？”
季鸣泽看着镜头，顿了一秒：“有人画过图。图上标了，他那种刹车点，撑不过两圈。”
记者还想追问，季鸣泽把话筒往旁边一推：“采访完了。看台上有人等我。”
他转身往通道走，身后记者一片哗然。老周从旁边蹿出来拦住：“你等会儿——颁奖流程还没走完——”
“走完了。”季鸣泽头也没回，“奖牌挂了，香槟没喷，流程上没写必须喷。”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季鸣泽大步往看台通道走，回头跟宋渡对了一眼。宋渡摊手：“别看我，我管不了他。”
老周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颁奖流程压缩，车手有事。赵哥秒回：什么事？老周打了三个字：接人。
看台通道口，保安拦了一下。季鸣泽把奖牌往脖子上一挂，指了指第七排方向：“上面有人举着我名字的牌子，我上去接她。”
保安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奖牌，又看了一眼通道尽头的看台，侧身让了。
季鸣泽跨上台阶，两步并一步。第七排栏杆边上，许念还举着牌子，看见通道口冒出来的人影，牌子慢慢放下来。
鸭舌帽大哥先反应过来，手机差点掉地上：“季——季鸣泽上来了！他真上来了！”
周围观众呼啦一下围过去。季鸣泽拨开人群走到栏杆边上，仰头看许念。她站在栏杆后面，旧头盔还没摘，脸被太阳晒得发红，牌子抱在怀里，上面那行字露了一半。
“你跑上来干嘛？”许念先开口，“颁奖还没完——”
“完了。”季鸣泽伸手，把她怀里的牌子抽出来看了一眼，“你举了一整场？”
“废话。”
“字写得还行。”他把牌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就是‘好看’那两个字，笔画歪了。”
许念伸手要抢：“你管我笔画歪不歪——”
季鸣泽把牌子举高，不让她够着。底下鸭舌帽大哥举着手机喊：“季哥，能合个影吗？”
季鸣泽低头看了他一眼，把牌子还给许念，然后伸手从栏杆下面够到她手腕：“下来。”
“干嘛？”
“颁奖台。”他攥着她手腕没松，“冠军的颁奖台，你得站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