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前经纪公司副总周德良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已经第三根了。他面前摊着两部手机，一部在放许念拿奖的颁奖礼回放，另一部停在微博页面，热搜第三挂着“许念法务声明”，底下评论区清一色站她。
“废物。”他也不知道在骂谁。
十一点四十分，他拨出那个存了三年没删的号码。响到第五声才接。
“贺明远，那笔钱你赶紧处理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周总，几点了您看看表。”
“看什么表。”周德良压着嗓子，指节敲在桌面上，“许念奖拿了，黑料被人翻着底儿打回来。法务声明你看了没有？三页纸，条条款款全冲着营销号去的，下一步就是查资金来源。你当初走账那几笔，经不起查。”
贺明远笑了一声。“现在处理？你当车队财务是傻子？”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我打马虎眼？”贺明远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咬得瓷实，“三年前走账的时候你怎么不嫌财务傻？那会儿你收得挺痛快。”
周德良后槽牙磨了一下。“贺明远，那笔钱是你让我走的。你说许念不听话，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路演砍了、商务停了——我照做了。钱也是你说走车队账上过一道再转出来。现在出了事，你让我一个人扛？”
“我让你走账，我让你签字了？”
“你——”
“周总。”贺明远打断他，语气反倒平了，“你走账，你签字，财务经手人是你安排的人。关我什么事？”
周德良手指头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窗外对面楼还有两户亮着灯，他盯着那点光，嗓子里挤出一句：“贺明远，你别忘了，当初那笔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你这话有意思。”贺明远又点了一根烟，吐气声清清楚楚传过来，“钱进我口袋？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车队运营支出，我拿的是董事分红。你签的字，你走的流程，你经手的人——查下来第一个找谁，你心里没数？”
周德良没接话。
“说话啊周总。”贺明远声音里带上了笑，“您当年在会议室拍桌子让许念发微博撇清关系的时候，底气可比现在足。”
“你少提那档子事。”
“不提也行。”贺明远说，“那笔钱我这边动不了，动一笔查一笔。你要处理，自己想办法平账。”
“我平？”周德良嗓门一下拔起来，“我拿什么平？我要是能平还找你？”
“那您就等着呗。”贺明远弹了弹烟灰，“法务函上又没写你名字，慌什么。”
“没写我名字？”周德良冷笑，“今天没写，明天呢？许念那丫头精得很，她法务团队什么效率你没看见？从发文到删稿不到三小时。三小时！你当这是普通维权？”
贺明远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么样。”
“钱退回去。”周德良说，“原路退，一分不少，把账做平。”
“退回去？”贺明远像听了个笑话，“三年前的账，现在退回去，你当财务系统是微信转账呢？一动就是痕迹，你嫌查得不够快？”
“那你走一笔新账冲掉。”
“周德良。”贺明远连名带姓叫他了，“你是不是急糊涂了？新账冲旧账，时间线对不上，审计一拉流水就是窟窿。你干这行多少年了，这种馊主意也说得出口？”
周德良被噎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贺明远把烟掐了，“我说你当初就不该贪那笔。许念那时候才多大，你非要拿路演和商务卡她脖子。现在人家翅膀硬了，知道找法务了，你慌了。”
“你他妈的——”
“骂人没用。”贺明远语气凉下来，“这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实在不行你把经手人打发了，该给的封口费给足，别让人反咬一口。”
周德良握着手机的手在抖。“贺明远，你这是要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
“周总，说话讲证据。”贺明远慢悠悠的，“我什么时候推你了？我只是说这钱我动不了。你自己签的字，你自己经手的人，你自己兜。”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又一根。
周德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真没什么能拿捏对方的。贺明远当初让他走账，全程只动嘴，没留一个字。签字是他签的，财务是他安排的，真查下来第一个进去的就是他。
“行。”他嗓子哑了，“贺明远，你行。”
“您早点休息。”贺明远客客气气，“明天还有热搜要看呢。”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嘟”响了好一会儿，周德良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弹了一下，没碎。
桌上摊着的东西他没敢收——三年前走账的审批单复印件、财务经手人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张备注了“车队运营”的转账回单。
他拉开抽屉，把这几张纸往里一塞，又停住。
手机重新拿起来，相册翻到最底下，加密文件夹输密码。里面存着七八张截图，转账记录、审批界面、聊天对话框，每一张都截得整整齐齐，日期、金额、经手人姓名一清二楚。当时留这些是为了防贺明远翻脸不认账，现在倒成了烫手山芋。
删了？
他拇指悬在“删除”上，停住了。
删了，贺明远那边一推六二五，他连个后手都没有。留着，万一哪天被翻出来，这些截图就是他自己给自己备好的证据。
周德良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拇指往右一滑，退出删除确认框。他把手机锁了屏，又觉得不踏实，重新解开，把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改了一遍。
改完密码，他靠在椅背上，烟灰缸里四根烟屁股歪歪扭扭堆着。对面楼那两户灯灭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想了想，又翻回去，把加密文件夹整个拷了一份到U盘里。U盘拔下来，他捏在手心掂了掂，起身拉开书柜最下层，塞进一本旧年鉴的夹缝里。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点了一根新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博推送：许念转发车队法务声明，配文“谢谢，下次造谣前先做功课”。转发量已经过了八万。
周德良把烟摁灭，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听不真切。他抓起手机翻到贺明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好想清楚”——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对话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他把手机扣回桌上，没删U盘，也没删截图。
烟抽到一半，他又把手机翻过来。贺明远那号码还在通话记录最上头，两点零七分，通话时长六分四十三秒。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六分多钟里自己说的全是废话，一句有用的没落着。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财务老陈的号码。拇指悬着，没按下去。这个点打过去，老陈那头一接，等于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递。老陈跟了贺明远八年，谁知道是哪头的人。
他把手机撂下，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啤酒。拉环拉开，泡沫涌出来沾了手。他站在厨房里灌了两口，冰得脑门一激灵。
客厅那头手机又震。他走回去看，贺明远发来一条：“截图别留。”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周德良盯着这四个字，啤酒罐捏得咔咔响。他回了一条：“什么截图。”
那头秒回：“你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