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把头盔往车顶一搁，摘了手套，才看见季鸣泽还杵在铁丝网边上。手里那瓶水没拧开，攥出了一层薄汗。
“看什么？”她走过去。
“看你三号弯。”他把水递过来，“比上回早收油半个车身，出弯还是慢。”
许念接过水，灌了一口。“那你倒是说句好听的。”
季鸣泽没接话。低头把瓶盖拧回去，拧了两圈才停。抬头的时候视线偏了偏，掠过她肩膀，落在车库那头。贺明远的扳手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你开车的时候，”他停了停，“我想坐副驾。”
许念握着水瓶的手顿在半空。训练场的风把铁丝网吹得哗啦响，方姐蹲在远处拧瓶盖的动作也停了。
“你再说一遍？”
“我想坐副驾。”季鸣泽这次没停顿，眼睛看着她，“你开。”
许念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客套那种笑，是真的绷不住，肩膀都抖了一下。
“季鸣泽，你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算好听的。”他说得跟报圈速一样平。
“这也算好听的？”许念拿水瓶指了指他，“你字典里好听的条目是不是总共就三条？”
“两条。”季鸣泽把头盔从车顶拿下来，往自己怀里一夹，“还有一条没到时候。”
许念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追问。她太清楚这个人了，问也问不出来，他要说早说了。
“行。”她把水瓶往方姐那边一抛，方姐手忙脚乱接住。“那下次你坐副驾，我带你跑一圈。”
季鸣泽夹头盔的手紧了紧。
“你带我？”
“怎么，不敢？”许念歪了下头，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车神坐副驾，怕我开沟里去？”
方姐在那头终于忍不住了：“你俩能不能先把水喝完再斗嘴？我蹲这儿腿都麻了。”
没人理她。
季鸣泽把头盔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钥匙。”
“干嘛？”
“现在跑。”
许念拍了他手心一下。“现在不行，胎还没凉透，你急什么。”她转身往车库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末。老地方。”
季鸣泽跟上来。“哪个老地方？”
“你说哪个。”许念头也不回，“小时候那个。废弃的，铁丝网都锈穿了那个。”
季鸣泽脚步慢了半拍。那个卡丁车场他记得清楚，水泥地裂了缝，弯道边上堆着废轮胎，许念他爸拿粉笔在墙上画过线路图，下雨就冲没了，冲没了再画。他第一次摸方向盘就在那儿，许念坐他边上，他爸蹲在赛道外面喊“刹车点往后”。
“那场子还在？”他问。
“在。上个月我路过看了一眼，门锁锈死了，翻进去不难。”许念拉开自己车门，回头看他，“怎么，不敢？”
季鸣泽把头盔往副驾座上一丢，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弯腰从车窗里看她。“敢。”
就一个字。
许念坐进驾驶座，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季鸣泽还站在车窗外，影子被训练场的灯拉得老长。
“周末几点？”她问。
“你定。”
“早上六点。晚了太阳出来晒得跟蒸笼似的。”
“行。”
许念发动车子，怠速的声音低低地压着地面。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到时候别嫌那车破。我上回去看，方向盘都包浆了，座椅海绵露着，油门踩下去回弹慢半拍。”
“不嫌。”
“刹车可能也不太行。”
“你开，我修。”季鸣泽直起身，“你爸那套工具我收着呢，带过去。”
许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她没接话，挂了挡，车子慢慢往前蹭了两米，又停住。
“季鸣泽。”
“嗯。”
“你刚才说还有一条没到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季鸣泽退后一步，给她让出路。“你跑进五十九秒那天。”
“就这？”
“就这。”
许念把脑袋缩回去，车窗升到一半又降下来。“那你等着。五十九秒，下个月我就给你跑出来。”
车子窜出去，后轮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季鸣泽站在原地看尾灯拐过维修区入口，才低头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水拧开，灌了一口。
方姐凑过来，手里还攥着许念扔给她的那瓶。“你俩周末要去哪儿？”
“练车。”
“练车？去哪儿练？训练场周末不是包给人家了？”
季鸣泽把瓶盖拧回去。“废弃场子。小时候那个。”
方姐愣了半天。“那地方还能开？别回头车没跑起来，人先摔沟里。”
“我修。”
“你修车我信。”方姐上下打量他，“你修赛道？”
季鸣泽没答。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周六，六点，带工具，补地面，查刹车。
方姐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你还真修啊？”
“她开，我修。”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头盔往车库走，“说到做到。”
方姐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又扭头看看许念车子消失的方向，嘟囔了一句：“一个敢开一个敢修，这俩人凑一块儿真是——”
“真是什么？”小工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划了线的清单。
“真是绝配。”方姐把水瓶塞他怀里，“拿去冰上，回头你念姐回来要喝。”
小工抱着水瓶往冰柜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方姐，周末我也去行不行？我帮明远哥递扳手。”
“你去干嘛？当电灯泡？”
“我蹲角落，不出声。”
方姐想了想。“行吧。你负责带蚊香，那破场子草比人高。”
小工咧嘴跑了。
方姐摸出手机，在训练群里发了条消息：周六训练取消，改周日。有人问为什么，她回了一句：老板有事。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朝车库方向看了一眼。季鸣泽已经蹲在贺明远那台车旁边，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儿，不知道在说什么。贺明远递了把扳手过去，季鸣泽接了，拧了两下，抬头说了句什么，贺明远笑了一声。
方姐收回视线，低头又补了条消息：周日训练翻倍，谁迟到加十圈。
群里瞬间刷了一排问号。
她锁了屏，嘴角翘了翘。
车库那头传来季鸣泽的声音：“贺明远，周六借你千斤顶用一下。”
“干嘛？”
“补个地面。”
“补地面要千斤顶？”
“压平用。”
贺明远沉默了两秒。“你拿千斤顶压地面？”
“嗯。”
“……行吧。顺便把我那套补胎工具带上，你那破场子八成有钉子。”
“带了。”
方姐听着这段对话，掏出手机又发了条消息，这次是发给许念的：你俩周末到底去干嘛？季鸣泽连千斤顶都借上了。
许念回得很快：修赛道。
方姐：修赛道干嘛？
许念：他说要修。我说不用，他说“你开，我修”。
方姐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车库喊了一嗓子：“周六都给我带好防蚊液！那破地方蚊子能吃人！”
季鸣泽头也没抬：“带了。”
“你什么都带了，你怎么不带个施工队？”
“不用施工队。”季鸣泽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两个人够了。”
方姐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俩修赛道，谁开卡丁车？”
季鸣泽看了她一眼。
“她开。我坐副驾。”
方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了下去。
“季鸣泽，”她扶着膝盖站起来，“你坐卡丁车副驾？那玩意儿有副驾吗？”
季鸣泽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去看贺明远。
贺明远举着扳手，肩膀抖得厉害。“别看我，我没坐过双座卡丁车。”
“那就改一台。”季鸣泽把工具箱盖子啪地扣上，“周六之前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