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卡丁车场的铁门被季鸣泽一脚踹开，锈渣簌簌往下掉，在夕光里碎成一片金粉。许念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瓶冰水，瓶壁的水珠顺指缝淌，滴在干裂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确定这玩意儿还能打着火？”她拿脚尖踢了踢墙边那台灰扑扑的卡丁车。
季鸣泽蹲下去检查火花塞，拧了两扳手，手腕上的青筋跟着一鼓一鼓的。“你爸改的最后一台。”他拿袖子蹭了蹭缸体上的灰，袖口立刻黑了一道，“缸压还在。”
许念绕到另一台后面，伸手一拽绳子，发动机咳了两声，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她跨进去，头盔扣上，下巴带勒得有点紧，拿手指头勾了勾。“跑几圈？”
季鸣泽也上了车。两台车并排停在起跑线——其实就是地上用白漆画的一道杠，漆皮翘得像鱼鳞。
“三圈。”他抬下巴，“你前面。”
许念没客气，一脚油门下去，后轮刨起两团灰，呛得她自己先咳了两声。第一个弯她切得急，车身甩尾，轮胎蹭着地面吱吱叫。后视镜里季鸣泽跟得不紧不慢，车头始终卡在她后侧两个车位。
第二圈她找到节奏了。这台老车方向沉，刹车软，但底盘低，弯里稳得出奇。她过弯的时候能感觉到车架在身下微微扭动，像一匹老马在告诉你它还能跑。
第三圈最后一个弯。许念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季鸣泽的车头刚探出来半个，想从内线抽头。她嘴角一扯，方向盘往左带了带，车尾顺势甩过去——
“砰。”
不重，就蹭了一下。她车尾撞在他前轮上，季鸣泽的车晃了晃，前轮压过路肩，颠了两下才稳住。
许念踩了刹车，摘头盔，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她回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第一次把我撞出赛道的时候，我就想这么撞回来！”
季鸣泽也停了车，摘头盔的动作慢。他头发压得贴头皮，额头上勒出一道红印。他回头看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许念还在笑，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灰。“三年前二号弯！你从内线把我别出去，我整台车横着飞进轮胎堆！”
“你那次刹车点早了。”季鸣泽说。
“所以你承认撞我了？”
“我没撞你。你自己刹早了，车尾甩出去，我正常走线。”
许念瞪他：“季鸣泽，你讲不讲理——”
“讲理。”他抬了抬下巴，指她车头，“你刚撞我那下，怎么算？”
“那是我凭本事撞的。”
“行。”他点点头，“那我也凭本事说——你三年前就是刹车点早了。”
许念气笑了，拿头盔往车架上一磕：“你等着，我再跑一圈撞死你。”
“你追得上再说。”
她真上了车，一脚油门窜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季鸣泽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两台老卡丁车在破水泥地上你追我赶，铁皮壳子哗啦哗啦响，像两只铁皮桶在赛跑。
跑到最后一圈，许念从后视镜里看见季鸣泽的车头又贴上来了，她冲后面喊了一嗓子：“你别我试试！”
风大，她不确定他听没听见。但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季鸣泽的车头往内线探了探，又缩回去了，老老实实跟在她车尾半米远的地方。
跑完最后一圈，季鸣泽把车停在起跑线后面，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许念靠过来，车头挨着他车尾，没撞，就贴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跑完了。”她说，“你停车干嘛。”
季鸣泽把头盔摘了，回头看她。天彻底暗了，车场边上那盏破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汗印子照得发亮。
“所以你撞回来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报圈速。
许念趴在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嗯。撞回来了。”
“舒服了？”
“凑合。”
季鸣泽把头盔挂在车架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他跨下车，走到她车边上，蹲下来，胳膊搭在她车头前方的车架上，仰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暗处。
“许念。”
“嗯？”
“你刚才追我的时候喊什么来着——‘一辈子都让你撞回来’？”
许念眨眨眼，坐直了：“我什么时候说——我喊的是‘你别我试试’！”
“后面那句。”
“后面没词儿了！”
“有。”季鸣泽面不改色，“你喊完‘你别我试试’，又喊了句‘反正一辈子都让你撞回来’。”
“我——我喊的是‘你等着’！”
“你记错了。”
“季鸣泽你耳朵是不是被风灌聋了——”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她，嘴角终于没绷住，往上弯了一点，“那我让你撞一辈子。”
许念愣在车里，头盔还夹在胳膊底下，脸上还挂着汗和灰。半天，她拿头盔往他腰上一杵：“你少来。先把三年前二号弯那笔账说清楚。”
“说清楚了。”他转身往自己车边走，“你刹车点早了。”
“季鸣泽！”
“嗯。”他跨上车，拧了拧钥匙，发动机哼哧两声又着了，排气管吐出一口蓝烟，被晚风扯成一条细线。他回头看她，路灯底下，耳朵尖红得清清楚楚。
“下次还来。”
许念把头盔扣上，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来就来。你等着，我练好了第一个撞你。”
“行。”他油门一踩窜出去，后轮在水泥地上挠出两道黑印，“我等着。”
许念没急着走。她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季鸣泽那台车的尾灯拐过第一个弯，红点一闪一闪，被堆在弯心的废旧轮胎挡了一下，又冒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震得发麻，刚才撞那一下，方向盘回弹打在手心上，现在还有点木。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发动机怠速突突地响，车身跟着轻轻抖。她偏头看了一眼起跑线那道白漆杠，漆皮翘得更厉害了，刚才两圈碾过去，又蹭掉一小块。她突然想起什么，弯腰去看自己车头左侧——保险杠上多了一道新刮痕，灰漆底下露出银白的铁皮，是刚才蹭季鸣泽前轮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腹蹭过毛糙的漆边。“还挺深。”她嘟囔了一句，直起身，把头盔带子重新扣紧。
远处季鸣泽的车在直道尽头调了个头，慢悠悠往回开，大灯没开，就靠着路灯那点光。他开到她旁边，没熄火，两台车并排突突着，排气管的热气往两个人中间扑。
“看什么呢？”他偏头问。
“看你给我留的纪念。”许念拍了拍自己车头那道刮痕，“你前轮什么做的，铁疙瘩？”
季鸣泽探过身来看了一眼，伸手拿指头蹭了蹭那道痕：“漆掉了，铁没伤。我爸这车补漆补过三回，底下是原厂铁皮。”
“你倒是门儿清。”
“我拆过。”他坐回去，“这台车化油器我洗过两遍，点火正时调过一回。你爸改完就没怎么动过，放这儿落灰。”
许念拿脚尖点了点自己车踏板：“那我这台呢？”
“你那台原装。就换了根刹车线。”他顿了顿，“你爸说留给你练手用的，没大改。”
许念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踏板底下那根新换的刹车线，钢索外面包着一层透明塑料皮，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她爸弄这些的时候她没在旁边，那阵子她还在跟季鸣泽赌气，连车场都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