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醒的时候，胸口压着一只手。
冰凉，僵硬。
他盯了两眼，把那只手拎起来丢到旁边。
啪的一声，正好砸在另一张死人脸上。
江妄撑着地坐起身，胸口跟着一疼，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四周全是死人。
新的旧的堆在一处，血混着泥，脚边还压着半截断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虎口干净，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不像他的。
江妄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这谁的？”
没人答。
他倒也没慌。
自己叫什么，他记得。
江妄。
怎么拿剑，怎么运气，人在出招前肩膀会先往哪边偏半寸，他也记得。
唯独想不起两件事。
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还有自己怎么死的。
江妄刚往深处想，脑中突然闪过一片白。紧接着是血，还有一截冷得发亮的剑锋。
再想，便什么都没有了。
江妄皱了皱眉。
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喘息。
很轻。
“……救……”
江妄动作一顿。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
“救……命……”
他循声看过去。
两具尸体压在一起，下面露出半张脸。
还活着。
江妄过去把压在上面的尸体扒开。
底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满脸血，肩头有道剑伤，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大半。
少年费力睁开眼。
先看见江妄，又看见他身后那一坑死人。
脸色顿时更白了。
“你……”
江妄蹲下。
“嗯？”
少年咽了口唾沫。
“你是人……还是鬼？”
江妄低头看了看自己。
“暂时算人。”
“什么叫暂时？”
“我才刚醒，答不上来。”
少年愣了半天。
江妄伸手探了探他颈侧。
还有脉，就是弱得厉害。
“叫什么？”
“程……程小满。”
“小满。”
少年费劲睁大眼睛：“我姓程。”
“知道。”
“那你还——”
“省点力气。”江妄低头检查他的伤，“待会儿真死了，我还得重新问。”
程小满闭嘴了。
江妄从旁边死人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把他肩上的伤口扎住。
动作很快。
程小满低头看了几眼。
“你是医修？”
“不是。”
“那你怎么会这个？”
江妄手上停了一下。
“见得多。”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见过什么？
他想不起来。
程小满还想问，坑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两个人一起转头。
不远处，一具本来趴在泥里的尸体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把上半身撑了起来。
程小满脸色一变。
“厄尸……”
江妄看他：“什么东西？”
程小满比他还震惊。
“你连厄尸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程小满一时没话说。
那尸体猛地抬起头。
两只眼睛黑得看不见眼白，下一瞬已经朝他们扑来。
“小心！”
程小满下意识去摸剑。
他伤得太重，根本站不起来，只摸到旁边一把断剑，咬牙朝江妄扔过去。
“接着！”
江妄抬手接住。
剑有点轻。
尸体已经冲到眼前。
江妄脚下一错。
脑子里想的是退七步。
身体只退了三步半。
尸爪擦着他的领口扫过去。
江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程小满急道：“你到底会不会打！”
“以前应该会。”
“什么叫应该？！”
厄尸再次扑来。
江妄没再退。
他迎上去半步，断剑横起，用剑背撞开尸体手腕，紧跟着一记剑柄砸在喉骨上。
咔的一声。
尸体脖子向后折去。
江妄已经错身到了它背后。
第二下落在脊骨。
第三剑才真正出锋。
没多少灵力波动。
剑尖只是极准地刺入后颈一点。
黑气猛地散开。
江妄立刻拔剑。
那具尸体扑通一声跪进泥里，没再动。
程小满看看尸体，又看看江妄。
“你……”
江妄把断剑往地上一插。
“怎么？”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吗？”
“是不记得。”
“那你刚才——”
江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抖。
刚才那几下已经尽量省力，经脉里还是疼得厉害，内里一阵阵发闷。
他握了握手。
“手熟。”
程小满看他的眼神更怪了。
江妄正准备过去扶他，跪在地上的厄尸忽然抽动了一下。
“小心！”
江妄猛地回身。
尸体没有再起来。
一缕很淡的黑气从它口鼻间飘出，很快便散了。
与此同时，江妄听见一道声音。
“……妄……”
他顿住。
程小满见他半天不动。
“怎么了？”
江妄盯着那具尸体。
“有人叫我。”
程小满看了一圈。
“这里除了咱俩，全是死人。”
“我知道。”
程小满不说话了，默默往旁边挪了点。
江妄看见了。
“躲什么？”
“没躲。”
“再挪就坐人家怀里了。”
程小满低头一看，旁边果然还有一具尸体，吓得差点弹起来。
这一动又牵到伤口，他疼得脸都皱了。
江妄笑了一声。
“胆子这么小，还当修士？”
“谁说修士不能怕死人？”
“有道理。”
江妄过去把他拉起来。
程小满借着他的手站稳，这才发现江妄脸色也不怎么样。
“你受伤了？”
“没有。”
“你嘴角有血。”
江妄抬手擦了一下。
果然有。
他看了眼指尖。
“扛不住。”
程小满没听明白：“什么？”
“没什么。”
江妄扶着他往坑边走。
才走了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程小满脚步一下停了。
江妄差点被他带得一起摔下去。
“又怎么了？”
程小满没答，只盯着钟声传来的方向。
第二声很快又响了。
咚——
江妄看他：“听个钟，脸白成这样？”
程小满嘴唇动了动。
“那口钟……”
“怎么？”
“三百年没响过了。”
江妄侧过脸。
“三百年？”
程小满点头。
“归晦钟。三百年没响过了。”
第三声钟响。
咚——
坑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程小满僵住。
江妄慢慢回过头。
满坑死人，一具接一具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