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死死盯着纸上的黑字。
“先天性无精。”
“确诊绝户。”
这两行字像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扎进他脑仁。
他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洞似的喘息。
“假的！都是假的！”许大茂突然暴起。
他双手乱抓，扑向那张化验单。
手指几乎碰到纸边缘，想把它撕个粉碎。
赵铁柱眼疾手快。
一脚踹在许大茂腿肚子上。
许大茂扑通跪在水磨石地板上。
两个保卫干事一左一右扑上来。
死死将他反扣在长椅上。
胳膊快被拧脱臼了。许大茂疼得直冒酸水。
化验单飘落。贺骁弯腰捡起。
掸了掸上面沾着的灰尘。
“大夫，这单子能复印吧？”贺骁看向老张。
老张哆嗦了一下，赶紧点头。
“厂办有复印机。能印。”
“印一百份。”贺骁把单子递给赵铁柱。
“明天早上，厂门口公告栏，各车间黑板，全给我贴上。”
贺骁拉了拉风纪扣。
“还有四合院大门。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厂没传染病。”
许大茂被按在长椅上。
听到“一百份”三个字，他眼珠子往上一翻。
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贺骁……贺科长！我给你磕头！”
他拼命挣扎，脑袋磕在铁椅子边缘，撞出一大块红印。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错了，我以后给你当狗！”
贺骁没理他。
转身跨出卫生所大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许大茂打了个响亮的尿战。
次日清晨。
红星轧钢厂。早班汽笛拉响。
几万工人穿着蓝工装涌向大门。
保卫科昨晚就干完了活。
大门口那个最大的玻璃公告栏，平时只贴劳模和处分通报。
今天，正中间糊着一张白底黑字的化验单放大版。
四角抹了厚厚的面糊。贴得死死的。
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
“哟！放映员许大茂？”一个戴帆布手套的老钳工念出声。
“先天性无精？这啥病？”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挤眉弄眼。
“叔，这就叫绝户。生不出带把的！”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笑声、议论声，比车间的机床轰鸣声还大。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厂区。
许大茂平时在乡下放电影捞外快，没少得罪人。
这会儿墙倒众人推。
食堂打饭的师傅都在聊他生不出孩子的事。
四合院这边。刚开大门。
前院的影壁墙上、中院的茅房外墙上。
整整齐齐贴了十几张。
只要出门，就能撞见这张催命的化验单。
刘海中端着刷牙缸子出来。
看清墙上的字，牙刷掉在脚背上。
他揉了揉眼睛，满脸错愕。
阎埠贵刚拉完稀，扶着墙出来。
凑近一看，推了推黑框眼镜，倒吸一口冷气。
“许大茂……是个没种的？”
整个四合院沸腾了。
平时许大茂仗着自己有几分闲钱，在院里到处吹牛。
今天底裤都被扒光了。
女人们聚在水槽边，压低声音嗤笑。
许大茂缩在自己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
他不敢出门。
门外全是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声音。
“我就说他结婚这么些年，娄晓娥肚子没动静，原来是他的问题！”
“平时还怪人家成分不好，生不出孩子。真不要脸。”
许大茂蹲在门后。双手死死揪着头发。
指甲挠破了头皮，抓出几道血印子。
完了。
他在轧钢厂、在四合院，全完了。
快到中午。
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娄晓娥推着车，一头撞开四合院大门。
她穿着呢子大衣，脸色铁青。
昨天半夜许大茂没回来，今天一早她就听到了风声。
她不信，跑回娘家托人去市医院核实。
结果一样。
许大茂早去查过，一直瞒着她！
娄晓娥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推。
车把撞在石槽上，发出脆响。
她大步冲向后院。
邻居们赶紧让开一条道。
“许大茂！你给我滚出来！”
娄晓娥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没插死，应声而开。
屋里没开灯。
许大茂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床角。
娄晓娥冲进去。
一把拽住许大茂的衣领，把他从床上生生拖下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得许大茂脑袋偏向一边，嘴角开裂。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许大茂鼻血直接飙了出来，飞在娄晓娥的大衣袖口上。
他捂着脸，被打懵了。
平时在家没少给娄晓娥脸色看，今天却连手都不敢还。
“晓娥，你听我说……那是贺骁害我……”许大茂舌头打结。
“贺骁害你？”
娄晓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砸在许大茂脸上。
“这是我今天托人去市局查的档案！”
“你三年前就去查过！你一直瞒着我！”
娄晓娥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你个没种的太监！”
“生不出孩子，天天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你在院里败坏我名声！你让我背了这么多年黑锅！”
门外围满了街坊。
平时许大茂总炫耀自己是放映员，娶了资本家千金。
这下好，成了全院最大的笑话。
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来。
许大茂跪在地上。
鼻血滴在棉布鞋面上。
“晓娥，咱们还能领养一个。我以后全听你的……”
“呸！”
娄晓娥一口唾沫吐在许大茂脸上。
“跟你过？我嫌恶心！”
她咬着牙。
“离婚！明天就去街道办盖章！”
“你这辈子断子绝孙，自己过吧！”
离婚。
这两个字像铁锤砸在许大茂胸口。
娄家有钱有势。他平时大手大脚，全靠娄晓娥从娘家拿钱贴补。
离了婚，他连放映员的职位都保不住。
好日子到头了。
许大茂想去抱娄晓娥的腿。
娄晓娥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大茂扑了个空。
双手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门外的嘲笑声、娄晓娥的决绝、化验单上的黑字。
全挤进他的脑子里。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喉咙发甜。
“哇”的一声。
许大茂张大嘴，一口血喷在地上。
血滴溅出半尺远。
他双眼翻白，身子像截木头一样往后倒。
重重砸在床沿上，当场晕死过去。
中院正房。
窗户后头。
易中海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后院的闹剧，他看的一清二楚。
看到许大茂吐血晕倒。易中海手一抖。
窗帘重新合上。
他坐在屋里的方桌前。手边的半杯茶早凉透了。
四千块钱没了。
一大爷的位子没了。
现在连许大茂这个院里最能折腾的人，也被贺骁一招捏死了。
贾东旭废了。
傻柱残了。
阎埠贵一家还在茅房拉稀。
易中海呼吸加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清楚，四合院里没人能制衡贺骁了。
贺骁这是要挨个吃绝户，把他们连根拔起。
再等下去，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昨天退回来的钱只是一部分，他在外头还有些烂账。
要是贺骁用保卫科的权力继续查。
他就得去大西北陪贾张氏砸石头。
易中海站起身。推开门。
北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棉袄裹紧，戴上狗皮帽子。
必须找外援。
院里搞不定，就去街道办。
马主任当年收过他不少好处。是他实打实的老关系。
只要街道办出面施压，厂里就得掂量掂量。
易中海踩着积雪，轻手轻脚走出四合院。
他一路快走，直奔两条街外的街道办家属院。
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贺骁手里有枪，当众持枪威胁群众。
把这罪名坐实，马主任肯定得管。
他在冷风里走得满头大汗。
停在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前。
易中海咬了咬后槽牙。
抬起手。
敲响了马主任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