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
四九城起了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贴着地皮滚，带着刺骨的湿冷。
秦淮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泥里。
双手推着那辆少了半块脚踏板的木轮椅。
轮轴缺油，“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秦淮茹冻得嘴唇发紫，双手僵硬得像两根冰棍。
轮椅上。
贾东旭裹着一件破棉袄，下巴死死缩在领口里。
断腿处包着一层纱布。
渗出的黄水早就冻成了硬壳。
他熬了一夜没合眼。
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轮椅碾过一块冻硬的土坷垃。
猛地一颠。
扯到了右腿的断骨。
“嘶——”
贾东旭倒抽一口凉气。
疼得脸颊肌肉直抽搐。
他反手一巴掌。
结结实实抽在秦淮茹推车的手背上。
“作死啊！瞎了眼看不见坑？”
贾东旭破口大骂，声音像生锈的砂纸。
秦淮茹手背瞬间红肿。
她咬着下嘴唇，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绕开土坑，继续往前推。
城南胡同口。
鸽子市就在里头。
这地方龙蛇混杂。
倒粮的、卖票的、销赃的。
全裹着破大衣，缩在墙角和麻袋堆后面。
没人敢大声叫卖。
只有袖筒里比划手指的暗号，和极低的讨价还价声。
秦淮茹推着贾东旭进了胡同。
刺鼻的煤烟味混着烂菜叶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找李麻子。”贾东旭压低声音。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
一个穿着狗皮大衣的瘦高个蹲在墙根。
正拿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地上的冻土。
这就是倒爷李麻子。
以前贾家在厂里偷的废铜烂铁，全从他手里走账。
“麻子。”
贾东旭喊了一声。
瘦高个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起头，满脸坑洼。
三角眼在雾气里眯了眯，认出了人。
“哟，贾哥？”
李麻子扔了树枝，站起来掸掉腿上的土。
视线下移，落在轮椅的断腿上。
“这怎么闹的？前阵子不是还在轧钢厂挺威风？”
“别废话。”
贾东旭没工夫叙旧。
他把手伸进裤腰，摸出一张大团结。
拍在轮椅的木扶手上。
“带我去见王六爷。”
李麻子盯着那张十块钱。
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一把抓过钱，熟练地揣进袖筒。
“贾哥敞亮。”李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六爷今天在废防空洞盘账。跟我来。”
李麻子带路。
七拐八拐穿过两条死胡同。
停在一个半地下的防空洞入口。
洞口挂着厚重的黑棉门帘。
李麻子掀开帘子。
“进吧，台阶陡，慢着点。”
秦淮茹倒退着，一步步把轮椅往下挪。
防空洞里点着两盏汽灯。
光线昏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和劣质烟草味。
靠墙堆着几十个麻袋。
缝隙里漏出棒子面和白薯。
几个穿着黑对襟棉袄的汉子坐在麻袋上，手里玩着扑克。
防空洞最里头。
摆着一张少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台球桌。
一个光头男人坐在桌沿上。
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劈到下巴。
面相凶悍。
他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匕首。
正一下下刮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这是鸽子市的黑市老大，王六爷。
“六爷，熟人找。”
李麻子凑过去，点头哈腰。
王六爷没抬头。
“吐。”
嘴里的一根茶叶梗吐在地上。
他拿着匕首，刀尖在台球桌的绿呢子上划了一下。
“贾东旭？”
王六爷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轮椅上。
“你这腿废了，不在家等死，跑我这阴沟里干嘛？”
贾东旭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
指甲抠进木纹里。
“六爷，买个人。”
防空洞里安静了一秒。
旁边打牌的几个汉子停了手，转头看过来。
“买谁？”王六爷问。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长贺骁。”
贾东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六爷停下手里的刀。
拿过一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
“保卫科长。这活烫手。”
王六爷把匕首“当”地一声扎进桌面。
“你要他什么？”
“一条腿！”
贾东旭身子往前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要他这辈子跟我一样，只能坐轮椅！”
贾东旭伸手探进裤腰。
掏出那个沾着暗红血迹的破布包。
解开死结。
一卷大团结砸在台球桌上。
十张。
整整一百块。
王六爷扫了一眼桌上的钱。
身子没动。
“贾东旭，你拿我王老六当要饭的打发？”
王六爷冷笑一声。
刀疤在脸上扭曲。
“买个保卫科长的腿，一百块？你当是菜市场剁猪蹄呢。”
李麻子在旁边帮腔。
“贾哥，那贺骁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听说手里还有硬家伙。这价钱，兄弟们不敢去拼命啊。”
贾东旭急了。
他双手用力捶打着轮椅的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六爷！这是我全部家底！”
“没钱就滚蛋。”
王六爷拔出桌上的匕首。
“送客。”
李麻子走上前，准备推轮椅。
“等等！”
贾东旭双眼赤红，像输光底裤的赌徒。
他大口喘着粗气。
口腔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我在昌平乡下，还有个宅基地。”
“我画押！事成之后，地契归你！”
王六爷摸了摸下巴。
乡下的破地不值几个钱，但也算个添头。
他目光越过贾东旭，落在后面的秦淮茹身上。
秦淮茹今天没穿那件满是尿骚味的破棉袄。
为了防寒，裹了件稍微修身的旧夹袄。
脸冻得通红，眼角还带着泪痕。
虽然在翻砂车间扫了几天厕所，人瘦了一圈。
但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在黑市这帮刀口舔血的老爷们眼里，勾人得很。
“地契就算了。”
王六爷站起身。
皮鞋踩在地上，大步走到轮椅旁边。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
一把捏住秦淮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拇指在她冰凉的脸颊上用力蹭了两下。
“你这媳妇，长得倒是不错。”
王六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秦淮茹吓得浑身发抖。
往后猛缩，挣脱了那只手。
“别碰我……”
她声音抖得厉害。
王六爷哈哈大笑，转头看着贾东旭。
“贾东旭，一百块，加你媳妇。”
“留在防空洞给我那帮兄弟做半个月苦力。”
“洗衣做饭，顺带暖暖被窝。”
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
“这单，我接了。”
秦淮茹如遭雷击。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猛地低头看向贾东旭。
“东旭！我不干！”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轮椅的铁轮子。
“你不能把我卖了啊！”
眼泪冲决了眼眶。
“我天天给你端屎端尿伺候你。”
“你把我扔在这，我还怎么活！”
贾东旭低头看着秦淮茹。
眼神冰冷，没有半点怜悯。
他满脑子只有贺骁跪在地上惨叫的画面。
“半个月换他一条腿。值了。”
贾东旭抬起仅剩的左腿。
一脚踢在秦淮茹的肩膀上，把她踹开。
他转头看向王六爷。
“六爷，画押！”
秦淮茹瘫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手脚冰凉。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睁着眼。
看着轮椅上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
像在看一个吃人的怪物。
王六爷一挥手。
手下拿来黄纸和印泥。
贾东旭按下红手印。
“痛快。”
王六爷把字据揣进怀里。
一把将桌上的大团结扫进布袋。
“贺骁下班回四合院，肯定得走城西那片废砖窑。”
王六爷压低声音。
“那地方没路灯，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抽出匕首，刀刃在灯下晃了晃。
“今晚八点，我安排三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在那守他。”
“一刀剁腿。”
“准时交货。”
贾东旭听完。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声。
笑得五官扭曲。
他终于要报仇了。
“麻子，把贾哥送出去。”王六爷吩咐。
他指了指地上的秦淮茹。
“人留下。”
两个打手走过来。
一左一右架起秦淮茹的胳膊。
往防空洞最里头的隔间拖。
“放开我！东旭救我！”
秦淮茹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
鞋底在土地上刮出两道深沟。
贾东旭自己转着轮椅的铁圈。
嘎吱嘎吱地往外走。
连头都没回一下。
防空洞外。
雾气散了一些。
距离入口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堆破煤渣子。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戴着脏线帽的拉煤工人蹲在那。
脸糊得漆黑。
他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黑馒头。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看着李麻子把贾东旭送出胡同口。
看着那辆木轮椅嘎吱作响地远去。
拉煤工人把剩下的馒头随手塞进衣兜。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这人正是保卫科副队长，赵铁柱。
贺骁昨晚就派他来鸽子市摸底。
这笔肮脏的交易。
全被他藏在通风口，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赵铁柱压了压帽檐。
从煤堆后面拉出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长腿一跨。
脚踏板踩得飞快。
车链条哗啦啦作响。
赵铁柱顺着胡同。
飞快地奔向红星轧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