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手里的粗麻绳猛地往回一拽。
贾东旭像个破布口袋，在烂泥地里连翻两圈。
“砰。”
那条打着石膏的残腿，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青砖角上。
石膏本就碎了口子。
这一下直接断成两截。
白色的骨茬刺破了里面发黑的纱布，扎在烂泥里。
贾东旭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的惨嚎。
十指死死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
他大口喘着气，疼得浑身痉挛。
慢慢抬起头。
视线越过翻倒的轮椅，停在贺骁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靴上。
再往旁边一偏。
他看到了王六爷。
那个在鸽子市只手遮天的黑市老大。
下巴碎成一团烂肉，右胳膊反折在背后。
被两个保卫干事像拖死狗一样拖着。
地上的泥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贾东旭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势已去。
最后的底牌被碾得稀碎。
一股热流涌出来。
尿液洇透了破棉裤，在烂泥地上洇开一滩黄渍。
他吓尿了。
秦淮茹跪爬在几步外。
头发乱得像鸡窝，旧夹袄蹭满了泥。
她看着贺骁，又看了一眼像死狗一样的王六爷。
整个人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科长。”
赵铁柱走上前。
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黄纸字据递过去。
连同从王六爷怀里搜出来的一卷大团结。
“这一百块钱，买你的腿。”
贺骁接过字据。
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和鲜红的手印。
他连问贾东旭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把字据折了两下，揣进兜里。
“王大锤。”贺骁开口。
“到！”
“去市局刑侦队。找陈所长。”
贺骁点了一根大前门。
“就说我端了城南的黑市。让他带人带车，过来拉人拉货。”
王大锤答应一声，转身大步跑出防空洞。
秦淮茹听见市局两个字。
心理防线彻底塌了。
她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头磕在泥地里，砰砰直响。
“贺科长！贺兄弟！我是冤枉的！”
她仰起脸，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
手指着地上的贾东旭。
“都是他逼我来的！他要把我卖给这帮流氓做苦力！”
“他买凶杀你，我拦了，我拦不住啊！”
贾东旭疼得直翻白眼。
听到秦淮茹这话，气得吐出一口血沫子。
“贱人！你个贱货！”
他扯着破锣嗓子骂。
“你花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盼着他死怎么不说！”
贺骁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秦淮茹抓过来的手。
“留着话，去局子里跟公安说。”
半小时后。
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城南的夜空。
两辆蒙着绿帆布的大卡车停在胡同口。
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跳下车。
陈所长穿着旧警服，大步流星冲进防空洞。
他和贺骁是战场上过命的兄弟。
刚一进洞，看到满地的麻袋和被捆成粽子的打手。
陈所长吹了个口哨。
“老贺，你这手笔够大啊。”
陈所长摘下大檐帽，拍了拍上面的土。
“四九城最大的黑市，让你一个保卫科长给连锅端了。”
贺骁把字据和那一百块钱扔在台球桌上。
“顺手牵羊。这是大头。”
陈所长拿起黄纸。
看清上面的字眼，脸色沉了下来。
“买凶暗杀国家保卫干部。”
陈所长冷笑出声。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贾东旭面前。
军靴踩在轮椅散架的木片上，嘎吱作响。
贾东旭吓得直往后缩。
后背死死抵着防空洞湿冷的砖墙。
“公安同志……我没杀成！他一根汗毛都没掉！”
贾东旭嘶吼着狡辩。
“我腿断了！我就是气不过说两句狠话！”
“不止这一件。”
贺骁走过来，吐出一口青烟。
“这小子十年前伙同院里的大爷，私吞烈属抚恤金四千多块。”
“今天又勾结黑市倒爷，抵押乡下宅基地。”
贺骁掸了掸烟灰。
“新账旧账。陈所长，看看怎么算。”
陈所长把字据揣进兜里。
一脚踢开挡路的半个轮椅圈。
“还算什么。”
他声音冷硬，带着公检法的威严。
“现在是什么时候？严打期！”
陈所长指着贾东旭的鼻子。
“私吞烈属抚恤金、黑市重大交易。”
“加上报复杀害国家干部未遂。”
“数罪并罚。性质恶劣至极。”
贾东旭脑子轰地一声。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烂头发。
“不能判我死！我腿都断了啊！我家里还有老娘孩子！”
他在泥地里扑腾。
“贺骁！你放过我！我把命赔给你行不行！”
“没杀成是你没本事。法律不看你断了几条腿。”
陈所长一挥手。
两个公安上前。
像拎小鸡一样把贾东旭架起来。
断腿在地上拖着，拉出一条长长的泥印。
“带走。连夜突击审讯。”
陈所长下令。
“明天一早报市局，走快速审批流程。这种毒瘤，绝不手软。”
秦淮茹缩在墙角。
看着贾东旭被拖走，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所长转头瞥了她一眼。
“这个呢？”
“同案犯。抵押合同上也有她的份。”贺骁说。
秦淮茹尖叫一声。
眼白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脑袋砸在麻袋上。
“一起带走。”陈所长摆手。
“先送拘留所关十五天。查清没别的事再放人。”
卡车连夜拉着人走了。
防空洞里留下一地狼藉。
三天时间，眨眼过去。
这天上午。
四九城上空万里无云。
风停了。
冬日的太阳晒在四合院的青砖上，透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前院。
阎埠贵正端着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在门口晒太阳。
他这几天拉稀拉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靠着墙根站着，双腿还在发飘。
隔壁李婶正在水槽边洗大白菜。
水凉得扎手，她洗两把就得往手里哈口热气。
远处的城郊。
传来“砰”的一声沉闷响动。
声音很远，发着闷，在冷空气里飘荡。
紧接着。
“砰。”
又是一声。
阎埠贵耳朵动了动。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这谁家过年放二踢脚，没到日子啊。”
他嘀咕了一句。
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热水。
话音刚落。
胡同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红星四合院的红漆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街道办马主任穿着黑呢子大衣。
板着脸，大步跨进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辖区公安。
其中一个公安手里，拿着一张白底黑字的通知单。
李婶停下手里的活。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马主任，这是出什么事了？”
马主任没搭理她。
中院的门帘掀开，刘海中探出半个身子。
看到两个公安，刘海中缩了缩脖子，没敢往外迈步。
马主任脚步不停。
径直穿过前院、中院。
直接走到后院贾家的空屋前。
那三间屋子早就空了。
门板上还残留着贺骁几天前踹过的鞋印。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黑漆漆的。
马主任停下。
转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瞧热闹的十几个街坊邻居。
他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
马主任声音洪亮。
“原轧钢厂职工，贾东旭。”
“勾结黑恶势力，买凶暗杀国家干部。罪大恶极。”
“经市局批准。”
“已于今早十点，执行枪决。”
院里瞬间死寂。
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刘海中手里拿着的半个干窝头，“啪嗒”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进水沟里。
阎埠贵双腿一软，扶着墙根，一屁股滑坐在台阶上。
茶缸里的热水洒了一裤裆，他也忘了叫唤。
枪毙了。
贾东旭死了。
就这么几天功夫，连骨灰都烧了。
马主任转身。
拿过公安手里的通知单。
从兜里掏出一瓶浆糊。
用毛刷子在门板上抹了两下。
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死刑执行通知书。
被他无情地拍在贾家空屋的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