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黄纸烧到了底。
火星子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一阵穿堂风刮过中院。
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几片发黑的灰烬落下来，沾在秦淮茹苍白的脸上。
她没躲。
仰着头，仰视着站在面前的贺骁。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领口。
泪水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两条白印子。
“我没钱……”
秦淮茹嗓音嘶哑，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板。
她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雪泥。
“东旭死了，抚恤金全赔给你了。”
“你把我家抽干了。”
贺骁低头看着她。
军靴踩在火盆边缘的青砖上。
“没钱？”
贺骁吐出两个字。
他抬起手，指着贾家那两间空屋。
“没钱拿东西抵。”
话音刚落。
贺骁右手一挥。
站在后面的王大锤早等不及了。
他把警棍往腰间一插。
“二队！进去搬！”
王大锤扯着嗓子大吼。
五个保卫干事如狼似虎地越过火盆。
大步冲进贾家的屋子。
门板被撞得砰砰响。
秦淮茹脑子嗡的一声。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屋里跑。
“不能搬！不能搬啊！”
屋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两名干事抬着一台飞人牌缝纫机走出来。
木台面有些掉漆，机头擦得发亮。
这是贾东旭当年结婚时买的大件。
王大锤跟在后面。
腋下夹着一台红星牌收音机。
收音机的天线在半空晃荡。
秦淮茹扑了上去。
双手死死抱住缝纫机的铁铸机腿。
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
“这是家里的缝纫机！我平时给人缝补衣服换棒子面的！”
她嚎啕大哭。
头磕在木台面上。
“这是东旭留下的最后念想了！”
“你们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王大锤停下脚。
单手夹着收音机，空出一只手。
一把抓住秦淮茹的灰夹克领子。
猛地往后一扯。
“起开！”
王大锤力气大。
秦淮茹被连拽带拉，一屁股摔在雪地里。
手指在缝纫机腿上刮出一道白印。
干事们把缝纫机抬到院子中央。
重重放在八仙桌旁。
收音机搁在木台面上。
易中海站在火盆边。
他看着被搬出来的家当，双手攥成拳头。
指甲掐破了掌心。
“贺骁！”
易中海跨前一步。
“你这是资本家做派！是强盗！”
“你连孤儿寡母的活命家当都要抢！”
贺骁转过头。
冷冷地看着他。
“一个贪污犯，跟我谈资本家做派？”
贺骁把手插进军大衣口袋。
“易中海。你退赃的账还没查干净，想去保卫科喝茶？”
易中海呼吸一滞。
喉结滚了滚。
他忌惮贺骁手里的枪，更怕保卫科的地牢。
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退回原地。
棒梗不知道从哪抄起一把秃头扫帚。
像头小野猪一样冲向王大锤。
“放下我家东西！打死你个坏人！”
扫帚还没打到腿。
王大锤抬起脚，用皮鞋侧面轻轻一挡。
棒梗连人带扫帚摔进雪窝。
王大锤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扔到秦淮茹怀里。
贺骁走到缝纫机前。
手指在木台面上敲了两下。
“飞人牌缝纫机，用了五年，木头都朽了。”
贺骁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大锤。
“折价六十块。”
他指了指那台收音机。
“杂音太大。折价十五块。”
“加起来七十五块。”
贺骁转过身，看着地上的秦淮茹。
秦淮茹抱紧棒梗。
“够了……七十五块，抵当年那四十五块的药费。”
她嘴唇发抖。
“贺科长，你还得多找我三十块。”
“找钱？”
贺骁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信纸。
单手一抖。
纸张在风中展开。
“十年前的四十五块，能买一头猪。”
贺骁盯着秦淮茹。
“现在的毛票能买什么。”
“十年利息，按市面上驴打滚算。五百块。”
秦淮茹眼睛瞪大。
连哭都忘了。
五百块的利息。这笔钱压下来，能把她的脊梁骨压断。
“贾东旭买凶暗杀国家干部。”
贺骁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保卫科出动二十人。枪支弹药损耗，加上我的精神补偿费。”
贺骁声音冷硬。
“五百块。”
“算上本金。一千零四十五块三毛。”
贺骁弹了弹手里的信纸。
“扣掉这堆破烂的七十五块。”
“你还欠我九百七十块三毛。”
院子外围看热闹的街坊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百七十块。
这要放在普通工人身上，不吃不喝干三年也还不完。
“你杀了我吧……”
秦淮茹瘫软在地上。
双眼空洞地看着那台缝纫机。
“我卖血也还不清啊。”
“不用你卖血。”
贺骁往前走了一步。
把手里那张信纸，拍在缝纫机的台面上。
那是保卫科连夜印好的一份协议。
白底黑字。
上面还盖着红星轧钢厂的公章。
“厂办出具的工资抵扣协议。”
贺骁指着纸上的字。
“你现在在翻砂车间扫厕所。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五毛。”
“每个月扣除百分之八十。”
“也就是十四块八毛钱。直接划到我的账上。”
贺骁低头看着她。
“剩下的三块七毛钱，是你每个月的生活费。”
“连续还十年。”
三块七毛钱。
买不了一只鸡。
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只够买几十斤最粗糙的棒子面。
一家三口。
一个月就靠这三块七毛钱活命。
连咸菜都吃不起。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
秦淮茹浑身发抖。
牙齿咯咯打战。
“我签不了……”
她拼命摇头，乱发甩在脸上。
“三块钱怎么活。孩子会饿死的。”
贺骁收起脸上的表情。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黄铜怀表。
“不签？”
贺骁合上表盖。
“王大锤。”
“到！”
“去叫保卫干事。把秦淮茹和贾家这两个小崽子捆了。”
贺骁声音拔高。
“既然还不上债。那就是蓄意诈骗。”
“全部送去乡下公社。剥夺城市户口。永远不准回四九城。”
秦淮茹如遭雷击。
回农村。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当年她为了逃离乡下的土坷垃，费尽心机嫁进城里。
现在如果被遣返回去。
一个背着通报批评的寡妇。
带着两个拖油瓶。
村里那些老光棍的口水都能把她淹死。
棒梗和小当这辈子连城里的边都摸不着。
“我签！”
秦淮茹扑上来。
双手按在缝纫机的台面上。
手指在纸边缘抓出皱褶。
贺骁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印泥。
扔在缝纫机上。
秦淮茹盯着那盒印泥。
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砸在白纸上，洇开一团水渍。
她用下嘴唇死死咬住上牙。
用力过猛。
牙齿咬破了嘴唇的干皮。
血珠子渗出来，流进嘴里。
满嘴咸腥。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大拇指。
按进红印泥里。
指肚染得通红。
她闭上眼。
大拇指重重按在协议最下方的空白处。
“啪。”
鲜红的手印留在了纸上。
像一滴血。
贺骁拿起协议。
吹了吹上面的印泥。
仔细对折两下。
揣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大锤，搬走。”
贺骁下令。
几名干事抬起缝纫机，夹着收音机。
大步走出中院。
贾家最后的一点底子，被抽得干干净净。
资产彻底清零。
一阵风吹过。
灵堂上的白布哗哗乱卷。
火盆里的灰烬彻底熄灭。
秦淮茹看着被搬空的家。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那张签了字的卖身契像一座大山，压断了她最后的一根神经。
她眼前一黑。
两眼往上一翻。
身子像抽去骨头的软肉。
“扑通。”
重重砸在泥水地里。
晕死过去。
棒梗和小当扑在秦淮茹身上。
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贺骁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转过身。
皮鞋踩着青砖上的残雪。
大步往后院走去。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声和棒梗的哭声。
贺骁穿过月亮门。
踏进后院。
左侧是聋老太太住的西厢房。
房门紧闭。
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
贺骁经过西厢房门前。
皮靴踩在石板上。
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就在他即将走过那扇旧木门时。
“沙沙。”
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贺骁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
西厢房掉漆的木门底部。
门槛和门板之间，有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从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推了出来。
纸条顺着青石板滑出半寸。
借着一阵小风。
打了个滚。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贺骁的黑皮鞋尖前。
空气里。
隐隐飘来一股陈旧的樟脑丸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