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轧钢厂的早班汽笛拉响。
长音撕破了四九城灰蒙蒙的天。
一车间大门敞开。几百号工人缩着脖子，搓着冻僵的手涌进来。
机油味混着生铁的锈气。
天车的履带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早班的活计重，没人敢磨蹭。
林秘书那句“全是大肥肉”，声音不大。
顺着干冷的北风，钻进了中院。
秦淮茹正端着个破铁簸箕。刚走到水槽边。
听到这几个字。
她手腕猛地一抖。
铁簸箕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半盆没燃尽的灰白炉灰，哗啦全撒了出来。
大半盖在她的旧棉鞋上。
里头夹着两颗暗红的煤渣。
直接烫穿了薄薄的黑布鞋面。皮肉一疼。
秦淮茹没叫出声。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上下牙碾着干裂的皮。
血丝渗出来。嘴里一股咸腥味。
双手十指抠着铁簸箕边缘。指甲缝里全卡着黑泥。
凭什么。
贾东旭死了。自己天天扫厕所。连给棒梗买个杂面窝头的钱都没有。
贺骁凭什么能拿双倍的大肥肉。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胃里乱绞。
第二天下午。
红星轧钢厂物资分配处。
四张大木桌拼在仓库门外的空地上。
桌上堆着一扇扇白条猪、成袋的棒子面。
领福利的队伍排了上百米。
工人们冻得直跺脚，手里攥着饭盒和布袋。
下班汽笛刚响。
贺骁穿着藏蓝制服。披着军大衣。
大步往分配处走。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工人，余光扫见贺骁。
赶紧往旁边让开半步。
谁都知道这位保卫科长。端黑市、抓敌特。手里沾过血。
后勤科的新科长正坐在桌子后面喝热茶。
看见贺骁走过来。
他手一抖，茶水烫了手背。
赶紧把茶缸搁在桌上。站起身，满脸堆笑。
“贺科长。您下班了。”
新科长绕过木桌。腰弯着。
“杨厂长上午就交代了。您的年终福利单独备着。”
他转身冲库房里喊。
“小刘！把贺科长那份提出来！”
库管员吭哧吭哧拎着两个大麻袋走出来。
放在桌上。
麻袋口敞着。
最上面是整整三十斤的后座肉。
那是头茬的好猪。
肥膘足有三指厚。白花花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这年头，肥肉比瘦肉金贵百倍。能炼油。
肉底下，压着五十斤精白面。
旁边还放着两瓶小磨香油。
外加两条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
排队的工人们眼珠子全直了。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人群里此起彼伏。
他们手里捏着的福利票，顶多能领半斤带着淋巴的碎肉。
没人敢说个不字。
贺骁的通报贴在厂大门。那是实打实的功劳。
贺骁上前。
把两条烟揣进大衣兜里。
单手拎起三十斤的大肥肉。另一只手拖着面袋子。
“谢了。”
他撂下两个字。大步走向停在旁边的二八大杠。
傍晚。
贺骁推着自行车跨进四合院的大门。
车把上挂着那条沉甸甸的后座肉。
后座绑着白面和香油。
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嘎吱作响。
前院的李婶正端着个破碗。在门口喝菜叶糊糊。
视线落在贺骁车把上。
眼里的馋光根本遮不住。碗都停在半空忘了端。
贺骁没理会。
径直推车穿过中院。进了后院。
天擦黑了。
贺骁在自己那三间大瓦房门前，停稳了车。
旁边的红砖灶台砌得方正。上面架着口大黑铁锅。
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
划火柴点着。
添上几块硬柴。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舔着锅底。
贺骁洗了手。抓起一把厚背菜刀。
把那三十斤后座肉放在木案板上。
刀锋一滑。切下五斤肥瘦相间的肉块。
“当当当当。”
刀落在木砧板上。节奏又快又稳。
肉块全被切成麻将块大小。
大半块没切完的生肉。
二十多斤重。
直接搁在灶台旁边的木案板上。
铁锅烧热。没放一滴底油。
贺骁用刀面一刮，五斤肥肉直接下锅。
“刺啦——”
一声爆响。浓烟升腾。
高温瞬间逼出丰厚的猪油。
霸道的油脂香气，混着肉腥味。在空气中炸开。
贺骁抓起旁边切好的葱姜、两颗八角。
扔进滚烫的猪油里。
铁勺翻炒。肉块表面变得焦黄。
香味更浓了。
倒进半盆凉水。
铁锅里“咕噜噜”冒出大泡。
抓起两把宽粉条下进去。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风向变了。北风一吹。
这锅猪肉炖粉条的浓香，顺着后院的墙根。
刮满了整个四合院。
中院。
刘海中家。
八仙桌上摆着个粗瓷盆。
盆里是大半盆清水汤。飘着几片可怜的白菜叶。
那是厂里发的半斤碎肉熬的。肉渣都看不见。
刘光天手里抓着半个杂面窝头。
干得掉渣。
他深吸了一口外头飘进来的肉香。
窝头刚咬了一口，卡在嗓子眼。
咽不下去。
他端起粗瓷碗，猛灌了一口白菜汤。才把窝头顺下去。
“妈的。这味儿真要命。”
刘光天把破碗往桌上一摔。
看着坐在角落里扫地扫了一天的刘海中。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前院。
阎家更惨。
阎埠贵偏瘫在床。半边身子不能动。
三大妈端着一碗凉水。用粗布蘸着，往他歪斜的嘴里滴水。
肉香飘进来。
阎埠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流湿了发黑的被沿。
最惨的是中院那个防风棚。
秦淮茹的工资被保卫科全扣了抵债。
每个月就留三块七毛钱活命。
家里连半粒棒子面都刮不出来了。
晚饭没吃。连口热水都没有。
秦淮茹把小当搂在怀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发抖。
棒梗缩在角落里。
身上裹着一件露着黑棉花的破烂被子。
胃里一阵阵绞痛。
像是有把生锈的锉刀在肠子里来回地剐。
他饿得浑身打摆子。
牙齿磕碰在一起。
棒梗趴在石棉瓦的缝隙处。
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眼底泛着饿极了的绿光。
他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
月光很亮。照亮了贺骁家那个红砖灶台。
木锅盖缝里冒着白气。
但棒梗看的不是锅。
他盯着灶台旁边的木案板。
那上面。
端端正正搁着那块切剩下的生肉。
二十多斤。
白花花的肥膘。在夜色里扎眼得很。
棒梗咽了一口干唾沫。
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
夜深人静。
四合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老李头家的油灯灭了。
刘光天的屋里黑了。
后院的红砖灶台。火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只剩下一点红色的炭星。
贺骁端着一大盆猪肉炖粉条。回了正房。
木门关上。
门闩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屋里的灯泡拉灭。
整个大院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只有冷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
防风棚里。
秦淮茹和小当已经冻得缩成一团睡着了。
棒梗没睡。
他从那床破被子里。慢慢爬了出来。
他没敢穿平时那双硬底胶鞋。
在烂衣服堆里翻了半天。
找出一双早就掉底的旧棉鞋。套在冰凉的脚上。
这鞋底软烂。踩在雪地上没有一点声响。
棒梗的手伸进棉袄的破口袋里。
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灰布面口袋。
捏在手里。
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掀开防风棚挡风的破布帘。
一股寒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
棒梗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猫。
弓着背。
背脊贴着冰冷刺骨的青砖墙根。
脚下没发出半点动静。
一步。
一步。
摸向贺骁后院的那个露天红砖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