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嘎吱”一声拉开。
贺骁披着绿军大衣。没系扣。
左手提着一把铝合金强光手电。
大拇指按下开关。
“啪嗒。”
一道粗壮的冷白光柱刺破黑夜。
光柱笔直地劈开风雪。
直接打在秦淮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
秦淮茹正跪在雪泥里砸门。
强光晃眼。
她尖叫一声，猛地偏过头，抬起沾满黑泥的双手挡在眼前。
贺骁迈出门槛。
皮靴踩在青砖上。
他低头，视线越过秦淮茹。
手电筒的光斑移向地上的棒梗。
棒梗蜷缩在倒翻的松木箱旁。
右胳膊被生铁捕兽夹死死咬着。血流了一地。
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糊糊。
惨叫声引来了大半个院子的人。
中院的刘海中披着破棉袄跑过来。连扣子都没扣错。
前院老李头提着盏玻璃罩煤油灯。
刘光天手里拎着根顶门棍，满头是汗。
十几个街坊邻居裹着被子、披着大衣。
打着哈欠，缩着脖子。
把后院围了个半圆。
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风中摇晃。
把人影拉得老长，投在红砖墙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秦淮茹适应了光线。
她放下手。
看清了贺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一股混杂着心疼和怨毒的邪火直冲脑门。
秦淮茹双手在雪地里乱抓。
指甲抠着冻硬的冰块。
她两腿在地上乱蹬，身子往后仰。
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撒泼打滚。
“贺骁你个杀千刀的！”
秦淮茹拍着大腿，嗓门尖厉得像锉刀刮玻璃。
“你没安好心！你在院子里下暗套！”
她指着棒梗那只废了的右手。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儿子才十岁！他就是个孩子！”
“你半夜放这么大的铁夹子！你就是要他的命啊！”
人群里发出几声低微的议论。
老李头提着煤油灯往前凑了凑，照亮了捕兽夹的锯齿。
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夹子，夹野猪都够了。手骨肯定断了。”
秦淮茹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
她双手扯着身上的单薄线衣，头发散乱。
“你赔钱！”
她冲着贺骁嘶吼。
“我儿子手废了！去医院接骨头得要钱！”
“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她从泥地里爬起来半截。
双膝跪着，指着前院大门的方向。
“今天不拿五百块钱。”
“我明天天一亮，就去街道办告你！”
“我去厂办大楼闹！我去告你故意伤害老百姓！”
贺骁站在台阶上。
看着底下的闹剧。
他没搭腔。
抬起右手，用手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点困倦的水汽。
这大半夜被吵醒，他有些烦躁。
贺骁把手电筒换到左手。
走到松木箱前。
军靴踢开挡路的一块碎砖头。
棒梗疼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看着贺骁走近，吓得拼命往后缩。
裤裆里又渗出一股热尿。
贺骁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他蹲下身。
把手电筒放在旁边平整的砖头上。光柱照着翻倒的木箱。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副厚帆布手套。
慢条斯理地套在手上。
手指活动了两下。布料摩擦发出生涩的声响。
秦淮茹愣住了。
她看着贺骁戴手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干嚎声停了一下。
贺骁伸出双手。
握住生铁捕兽夹的两端压簧。
夹子上全是棒梗的血，黏糊糊的。
他左膝跪地。
右脚踩住捕兽夹底座的一端。
腰背肌肉猛然发力。
大衣底下的肩膀高高隆起。
“嘎吱——”
生锈的铁弹簧发出牙酸的抗议声。
贺骁双手死死往下压。
手背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力气极大。
硬生生把那张咬合得死紧的生铁锯齿，掰开了一道两寸宽的缝。
“拿出来。”
贺骁偏过头，冲秦淮茹喊了一声。
秦淮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双手抱住棒梗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一拽。
“噗嗤。”
血肉从锯齿里脱离。
棒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直接晕死过去。
右手腕软绵绵地耷拉着，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骨茬。
贺骁松开手。
“咔嚓。”
捕兽夹重新合拢。震得地皮一颤。
他站起身。
没去管晕倒的棒梗。
目光落在木箱旁边。
那块十几斤重的生后座肉，掉在雪泥里。沾满了黑土和血水。
贺骁弯腰。
戴着帆布手套的手，一把抓起那块脏肉。
随手往旁边一扔。
肉块砸在墙根底下。
生肉被拿开。
木箱底部的全貌露了出来。
在木箱最下层。
压着两块防潮的油毡纸。
油毡纸中间。
赫然躺着一只黑色的铁皮档案盒。
铁皮盒不大，四四方方。
四角包着黄铜边。
表面刷着黑漆。黑漆上面，印着四个刺眼的大字。
红色油漆。
正楷。
“绝密文件”。
这四个字一露出来。
周围举着煤油灯的街坊邻居，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老李头手一抖，煤油灯差点摔在地上。
刘海中脸上的横肉一哆嗦，赶紧把身子缩进人群里。
这年头，沾上“绝密”两个字。
那都是能掉脑袋的大事。
秦淮茹抱着晕过去的棒梗。
正准备接着要钱。
她抬头，一眼扫见了那只黑色的铁皮盒子。
还有那四个红通通的大字。
贺骁转过身。
把手套脱下来，扔在木箱盖子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淮茹。
手电筒的光打在贺骁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眼神冷漠，透着股生杀予夺的狠戾。
“防贼？”
贺骁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我贺骁那点口粮，犯不上动这杀器。”
他伸出脚。
军靴鞋尖点在黑铁皮档案盒的边缘。
敲出当当的声响。
“捕兽夹防的，是间谍。”
贺骁的声音不高。
但在寒风里，字字如刀。
“这箱子里，装的是红星轧钢厂军工车间的布防图。”
“是市局移交保卫科的重案卷宗。”
贺骁盯着秦淮茹惨白的脸。
“你儿子。”
“大半夜不睡觉，潜入国家保卫干部的住处。”
贺骁抬起手，指着地上的棒梗。
“伸手触碰绝密档案。”
这几句话砸下来。
像一座冰山直接压在秦淮茹的胸口。
她感觉肺里的空气全被抽干了。
她张开嘴。
嗓子眼里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刚才那股要死要活的撒泼劲。
要五百块钱的嚣张。
去街道办告状的底气。
在“绝密文件”和“间谍”这两顶帽子面前。
被碾得连粉末都不剩。
五百块？
医药费？
这他妈是要吃枪子的买卖！
秦淮茹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红色的“绝密”字样。
浑身冰凉。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湿透了贴身的线衣。
风一吹，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她双手抱着棒梗，抖得像筛糠。
嘴唇哆嗦着，上下牙咬破了舌尖，尝到一股血腥味。
她想说那是偷肉，不是偷文件。
但她开不了口。
肉压在文件上面。
手伸进了箱子，碰了夹子。
这就是黄泥掉进裤裆。
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披着大衣，嘴里叼着个没系扣的武装带。
一路狂奔冲进后院。
他今晚在前院倒座房值班，听见惨叫就往这边赶。
“科长！”
赵铁柱推开人群。
跑到贺骁跟前，立正站好。
看了一眼地上晕倒的棒梗和翻倒的木箱。
贺骁没转头。
视线依旧钉在秦淮茹身上。
他抬起右手，下巴扬了扬。
“赵铁柱。”
“到！”
“打电话给派出所。”
贺骁声音冷得结冰。
“按偷盗国家机密罪，连夜提审。”